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甚至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花香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冰冷的黑暗被骤然撕裂。
刺目的聚光灯如同灼热的利剑,穿透棺椁前方特意留出的纱网缝隙,直直刺在我紧闭的眼睑上。即使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眩晕的光亮。
我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余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绝望的悲鸣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棺椁边缘。是罗密欧,是迹部景吾。我甚至能感觉到棺木因他手掌的用力按压而发出的细微震动。
然后,是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
一道锐利的、带着巨大惊愕的视线穿透纱网,落在我脸上。即使闭着眼,我也能清晰感知到那目光的重量和瞬间的凝固。
他知道是我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我猛地睁开眼,在刺目的光线中,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总是盛满掌控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后台发生了什么?山本呢?
为什么躺在这里的是你?无数疑问在他眼底炸开。
求求你,别穿帮!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恳求和绝望都凝聚在眼神里,无声地传递给他。
迹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属于罗密欧的巨大悲痛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属于迹部景吾的惊愕内核。
但仅仅是一刹那。那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瞬间的涟漪,便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他眼底的波涛迅速平息,重新被沉痛覆盖,快得仿佛刚才的错愕只是我的幻觉。
他重新投入到罗密欧的角色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角色悲痛过度的一次喘息。
他握住了我放在身侧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紧紧包裹住我冰凉颤抖的手指。
属于罗密欧的、饱含血泪的临终告白,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沉的绝望和无尽的爱恋,在大礼堂里回荡,轻而易举地攫住了所有观众的心神,引起一片低低的啜泣。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指腹沿着我的颧骨缓缓描摹,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陌生的、带着电流般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我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似乎要沸腾起来。
我无法承受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和触碰,更无法分辨这温柔是属于罗密欧的告别,还是来自迹部景吾指尖的温度。
巨大的羞窘和混乱让我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噢,我亲爱的朱丽叶,为何你依旧如此美丽……”
他低沉华丽的嗓音带着哽咽,如同最缠绵的大提琴音,在我耳边响起,每一个气息都拂过我的耳廓。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如同初雪后的松林,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古龙水味道,铺天盖地地将我笼罩。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逼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唇角和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他要做什么?剧本里……罗密欧是要吻别朱丽叶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我,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限,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那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在距离我的唇角仅剩毫厘的瞬间,那股逼近的热度停住了。时间仿佛凝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凝视的视线落在我紧闭的双眼上。
空气胶着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挣扎了一瞬,最终,一个极其隐忍的停顿后,那逼近的气息缓缓退开。
一个未完成的吻。
一个被理智强行中止的、仅存在于咫尺之距的悸动。
紧接着,是毒药瓶塞被拔开的轻微声响,液体被饮尽的吞咽声。
他高大的身影在我身侧倒下,带着一种沉重的、殉道般的决绝。他温热而沉重的头颅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嫁衣布料清晰地传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坚定,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舞台,也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爱无边际,不在生死,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不对!这不是原本的台词!
莎士比亚的原著里没有这句话!
他……他为什么要加上这句?
这句话像一句突兀的誓言,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下来,让我在巨大的悲伤氛围中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茫然。
然而,时间容不得我思考。悲怆的音乐渐强,如同呜咽的风席卷舞台。
我该“醒来”了。
我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按照女仆长之前的交代,微微动了动身体,做出悠悠转醒的姿态。长长的假发垂落下来,尽可能地遮挡着我的侧脸。
我茫然地“看”向身边——罗密欧,迹部景吾,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那里。
巨大的悲伤瞬间涌上心头,这悲伤如此真实,分不清是为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为了这荒谬绝伦又惊心动魄的处境。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假发。我伸出手,颤抖地摸索着,抓住了他腰间的道具佩剑,冰冷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
“噢,罗密欧!罗密欧!” 我用尽力气,模仿着山本美咲排练时的声调,发出绝望的悲鸣。
然后,在观众压抑的哭泣声中,我举起那把象征性的佩剑,朝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刺”了下去。
身体颓然倒下,伏在了迹部景吾的胸膛上。
冰冷的嫁衣贴着他温热的身体,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的脸颊贴着他丝绒礼服的衣襟,泪水无声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悲怆的音乐达到高潮,如同席卷一切的浪潮。
舞台的灯光,就在这极致的悲伤顶点,骤然熄灭。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就在光明消失的最后一瞬,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了我的腰。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冰冷的棺椁里带了起来,双脚离地。
迹部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将我牢牢禁锢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撑起了身体。
他动作迅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这完美的黑暗幕布,抱着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几步便冲下了棺椁的台阶,脚步沉稳而快速地退入了后台侧翼更深邃的阴影里。
后台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能感觉到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像钢铁般坚硬。他的胸膛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微微起伏,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头顶。
我们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突兀地出现在后台无数双惊愕、探究、甚至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