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关切:“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还是没休息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疑惑,“不是说回国探亲休假?怎么听起来比在冰帝赶文化祭还累?”
我看着眼前这足以压垮骆驼的“知识大山”,只能苦笑。
家族内部的运作模式、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又岂是能跟外人轻易解释的?更何况是远在日本的迹部景吾。
“没什么,” 我含糊其辞,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文件的一角,“就是……家里有点事,帮忙整理些资料。” 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沙砾感。
“整理资料?” 迹部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几声兴奋的、中气十足的狗吠,是小空!
“汪汪汪!呜——汪!”
迹部的语气瞬间变得轻快,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喏,听听谁想你了?等着。”
电话被挂断,几秒后,视频通话的邀请跳了出来。
我点了接受,屏幕瞬间被小空那张放大的、湿漉漉的鼻头和亮晶晶的黑眼睛占据。它对着镜头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大叫,小爪子还试图去扒拉屏幕,显然是认出了我的声音。
“小空!乖孩子!” 看到它活泼的样子,我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一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镜头被拉远了一些。
画面里,小空正身处一个极其宽敞、铺着深蓝色专业地胶的室内空间,高高的穹顶,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迹部就蹲在小空旁边,身上穿着运动服,额发被汗水浸湿,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显然刚结束训练。
背景里还能看到散落的网球和球拍。他一手揉着小空的脑袋,一手拿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兴奋的狗狗。
“看它精神多好,一点没瘦。” 迹部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我的注意力全在小空身上,随口应着:“嗯嗯,多亏你照顾得好……”
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视频画面角落里,我书桌上那堆无法忽视的文件山吸引。几份摊开的文件,上面清晰的图表、报表格式,还有几个显眼的集团LOGO一角,正好暴露在镜头里。
迹部原本带笑的目光,在扫过屏幕时,骤然凝住。他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些文件,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一个早已接触家族核心业务、在商场上耳濡目染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格式和内容意味着什么——绝非普通的“整理资料”,而是实打实的、分量不轻的商务文件。
复杂的股权结构?年度财报摘要?甚至可能是项目评估报告?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文件移回我的脸上,屏幕里的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怠。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她声音的沙哑,她的疲惫,她含糊的“家里有事”。
……原来如此。
迹部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得更加剧烈。她的背景,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能在这个年纪就接触到这种层级文件的人……
她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震惊和探究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眼神深了几分。
“咳,”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的穿透力,仿佛要透过屏幕看穿我背后的一切,“看这些报表挺复杂的。要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了,或者想学点快速上手的技巧……本大爷经验还算丰富,可以指点你一二。”
他的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倨傲,却也不乏一丝认真的提议。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他此刻能给予的、最实际的关心。
我一怔,立刻意识到他看到了什么。
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猛地抓起手机,快步离开了书桌区域,走到了卧室另一侧靠窗的罗汉榻边坐下。
镜头随着我的移动一阵晃动。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我语气有些急促地拒绝,试图将那些文件彻底隔绝在镜头之外。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镜头晃动中,我身后卧室的布置,也惊鸿一瞥地落入了迹部眼中。
那不是普通少女的闺房。
巨大的花梨木拔步床垂着素雅的纱帐,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青瓷玉器,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靠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铺着锦缎软垫。
整个空间透出一种沉淀了时光的、极度考究的中式古典优雅,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地诉说着“底蕴”和“财富”。
尤其是镜头一晃而过时,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步入式衣柜展示厅里,一件悬挂在最醒目位置的旗袍,瞬间攫取了迹部的全部心神——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旗袍。
真丝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上面用金线、银线、彩线绣满了盛放的重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馥郁的芬芳。
领口、襟边、袖口都滚着精致的金边,盘扣更是用细小的珍珠和红宝石点缀。华丽,大气,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迹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即使隔着屏幕,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他也被那件旗袍的华美与气势所震慑。
“……那件衣服,”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什么时候穿?”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穿上它的样子,那该是何等的耀眼夺目。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心知瞒不过,索性大方承认:“哦,那件啊。过几天家里有个重要的聚餐要穿。”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主要是围绕小空。
但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强撑的精神在熟悉的温暖环境里迅速瓦解。
迹部在屏幕那头看得真切。她眼底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像只累极了的小猫,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之前因为文件、因为那件旗袍而翻涌的复杂心绪,最终都被眼前这份毫不掩饰的疲惫所取代,化成了纯粹的担忧。
“行了,” 他打断了我一个刚打到一半的哈欠,声音不容置疑地放柔了些,“去睡觉。现在,立刻。”
“哦……” 我迷迷糊糊地应着,困意汹涌。
“听到没有?注意身体,别硬撑。” 他又叮嘱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容反驳的温柔。
“知道了……” 我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几乎是在梦呓。
“晚安。” 迹部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手机、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女孩,低声道。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竟然就这样抱着手机,蜷在罗汉榻上睡着了。
迹部景吾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她沉静的睡颜,久久没有按下挂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