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赛的空气,像拉满的弓弦,绷得人喘不过气。
青学与冰帝,种子碰撞,火星四溅。
球场上,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浪,最终都汇聚到那片中央场地——迹部景吾与手冢国光。
阳光刺目,汗水砸落地面瞬间蒸发。球拍的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金属的嗡鸣和意志的咆哮。迹部的发球凌厉依旧,手冢的回球则如同铜墙铁壁。
比分胶着,每一分的争夺都漫长如一个世纪。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和沉重的喘息在回荡。
迹部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看到了手冢左臂动作的细微迟滞,看到了那不易察觉的蹙眉。一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成形。
他不再追求速胜,而是将球一次次精准地、刁钻地击向手冢的左半场。
拉锯,无休止的拉锯。
每一球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向同一个早已不堪重负的支点。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带着惊疑和不解。
冰帝的帝王,何时需要靠拖延来消耗对手?
手冢的脸在烈日下显得愈发苍白,汗水浸透了运动衫,但他眼神中的坚毅未曾动摇半分。每一次挥拍,左臂的负担都在加重,那旧伤如同蛰伏的野兽,在不断的撕扯下发出痛苦的咆哮。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峦,承受着来自对手和自身伤痛的巨大压力。
比赛最终定格在迹部的胜利。
当那个决定性的球落地,手冢的左臂几乎无法抬起,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被队友迅速扶住。迹部站在网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发滴落。
他赢了,却听不到熟悉的、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浪,像潮水般将他包围。
那目光,有惊愕,有鄙夷,有毫不掩饰的质疑。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与强撑着的手冢短暂交握,触感冰凉。
随后又一场单打,冰帝落败的结局,更是给这沉重的氛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2:3。
冰帝,止步关东大赛首轮。
散场的人流如同退潮,喧嚣中裹挟着各种声音。我拉着田中,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然而,几个刻意拔高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迫使我停下了脚步。
“……啧啧,赢得可真够‘光彩’的!拖垮人家队长,算什么本事?”
“就是!手冢那伤看着就吓人,迹部景吾为了赢真是不择手段,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活该输!老天有眼!这种队长带出来的队伍,输了也是报应!”
“冰帝啊,也就剩下耍这种阴招了,难怪……”
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我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刺向那几个聚在一起、说得唾沫横飞的人。
田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拉我:“雾山,算了……”
我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站定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说够了吗?”
那几个人一愣,随即露出被冒犯的恼怒:“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冷冷地扫视他们,“体育竞技,最高的敬意就是全力以赴,尊重对手。”
“同情心?”
我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留给弱者的施舍。手冢国光需要你们廉价的同情吗?你们问过他吗?”
其中一人涨红了脸:“他受伤了!迹部景吾就是故意的!”
“故意?”我挑眉,语气锋利如刃,“看清楚比赛了吗?迹部每一球都打在界内,堂堂正正!手冢每一球都接了,同样堂堂正正!”
“这是两个强者之间的较量,轮得到你们这些场边连球拍都握不稳的人,用‘道德’来指指点点?”
“你!”另一人恼羞成怒,“冰帝输了是事实!他们就是不行!”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截断他的话,眼神如寒潭,“冰帝的努力和汗水,不需要通过你们肮脏的口舌来证明。”
“有本事在这里像长舌妇一样叽叽喳喳,” 我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不如拿起球拍,上赛场,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敢吗?”
我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挨个钉在他们脸上。那几个人被我连珠炮般的锋利言辞刺得面红耳赤,一时竟哑口无言,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了几分。
“你……你到底是谁?!”为首那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挑衅的冷笑,声音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爹。”
“噗嗤!”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几个人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在周围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中,最终灰溜溜地挤开人群,狼狈逃走。
“啊啊啊!雾山!帅爆了!”田中猛地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你刚才简直天神下凡!太解气了!太厉害了!”
周围也响起一些低声的议论。
“冰帝的女生……好猛……”
“骂得真痛快!那帮人就是欠收拾!”
“就是,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比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冰帝校服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是山本美咲。
她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担忧和指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雾山同学!你怎么能这样?太粗俗了!还说什么‘我是你爹’?这简直是在给冰帝抹黑!影响太恶劣了!”
我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哦?那山本同学觉得应该怎么做才够优雅?”
“像你刚才那样,躲在人群后面,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冰帝的脸踩在脚下,然后等他们骂够了,再上去用你这张最漂亮的脸,替冰帝把那些唾沫星子都接住?”
“你……!”山本美咲的脸瞬间煞白,精心维持的优雅表情彻底碎裂,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气晕过去,被旁边几个女生手忙脚乱地扶住。
人群的议论风向瞬间变了,看向山本的目光也带上了异样。
而我,在发泄完胸中那股郁气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疲惫。刚想拉着田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通往选手通道的入口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着一群人。
冰帝正选们,一个个刚经历完苦战,汗水浸湿了队服,脸上还带着落败的沉重与不甘。
为首的那人,银灰色的发丝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透散场后略显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盛满华丽与掌控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暗夜下的海,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他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极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忍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我和迹部之间飞快地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疲惫又了然的弧度,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看来……破冰的契机,比预想的来得更猛烈些啊。”
我的心跳,在撞上那道目光的瞬间,骤然失序。
刚刚舌战群儒的锋芒和对着山本的冷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无所遁形的慌乱。道歉还没说出口,倒是先让他看到了自己如此“彪悍”的一面。
关东大赛的喧嚣落幕,“冰帝彪悍女”和“冰山美人雾山隐”的称号却像长了翅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不胫而走。
每每听到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和好奇窥探的目光,我都忍不住扶额。
那帮人战斗力也太差了,才说了几句就落荒而逃,我连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没发挥出来,顶多算是……语气稍微锋利了一点点?怎么就彪悍了?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捂嘴惊呼、眼泪汪汪的典型日式小女生,我这作风,大概确实担得起一句“中国大女人”的评价。
心累。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放学,拖着仿佛被抽干力气的身体推开家门。
裕子阿姨已经把饭菜做好温在桌上,留了张便条说先走了。空气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总算驱散了一些这一周来的郁结。
我刚挪到厨房,门铃就突兀地响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小空从院子冲进来、兴奋地扒拉着玄关门的“咚咚”声和欢快的吠叫。
这个点,会是谁?
带着疑惑拉开厚重的木门,傍晚的霞光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高挑身影。
迹部景吾。
他站在门廊下,银灰色的发丝被晚风拂起几缕,身上还穿着冰帝的校服,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怎么来了?”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脱口问道。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激动得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的小空身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娇。
“本大爷来行使探视权。”
探视权?!
这词用的……怎么听着像是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他来争孩子抚养权似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我感觉自己的脚趾在拖鞋里都快要抠出一座冰帝学园了。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那个……你吃饭了吗?”完全是没话找话的客套。
“没有。”迹部回答得异常干脆,迈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部活刚结束。”
他熟门熟路地弯腰,揉了揉热情扑上来的小空的脑袋,动作自然流畅。
我:“……” 很好,客套话把自己套进去了。
看着桌上裕子阿姨精心准备的两菜一汤,还有明显只够一人份的米饭,我只好认命地走进厨房:“……那你坐会儿,我再煮点面。”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诡异。
餐厅里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小空趴在一旁地毯上,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坐在我对面,姿态依旧优雅,但明显板着脸,垂着眼睫,几乎没怎么看我,只偶尔低声回应一下小空用鼻子拱他膝盖的撒娇。
尴尬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手臂上那道早已淡去的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痒,提醒着我那个悬而未决的心结。
道歉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几次想开口,都被这沉默压了下去。
终于,碗底空了。
迹部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落在了地毯上玩着旧玩具的小空身上。他起身走过去,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小空立刻欢天喜地地叼着玩具凑过去。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鼓足勇气开口:“迹部……”
几乎是同时,他也转过了头,目光看向我,薄唇微启:“对不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
道歉?迹部景吾?
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帝王,竟然会先对我说“对不起”?
这比听到冰帝输给不动峰还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他这句“对不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底积压了太久的闸门。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语速加快,生怕这股勇气再次溜走,“之前是因为有人在调查我,我以为是你,我才……”
“是山本美咲!我……我误会是你了!是我没有信任你,是我单方面就认定了是你做的,还用那么难听的话刺伤你……把你推开……你是无辜的,却被我牵连进来……”
我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倾倒出来,带着浓浓的懊悔和自责,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迹部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讶或者震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像沉淀的琥珀。待我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嗯,忍足前几天查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原来忍足已经告诉他了……我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但随即又因为自己之前的愚蠢而更加羞愧。
“那天……”他顿了顿,目光瞥向一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耳根在灯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那个女生……是因为她戴的发夹,和你训练时用来夹头发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本大爷只是想让她摘下来。”
……就因为这?
我一时有些汗颜,甚至有点想笑。
迹部景吾,这个在球场上算无遗策、掌控全局的帝王,私底下居然也会有这么幼稚又执拗的一面?
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夹,就搞出那么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