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课程结束,庞枝远只在午饭间隙抽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给庞倩倩转了两千块,就被拉到指导和院长办公室继续做思想汇报。
他今天脸肿得厉害,有一块黑紫的淤青,看起来远比李浩鹏吓人,因此院长倒没怎么为难他。
林剑把昨晚没来得及发泄尽兴的怒气彻底洒尽,最后警告再发现一次立即停飞,二人才被放了出来,接着去赶下午的课。
李浩鹏似乎完全不受训斥影响,不乏得意地问,“昨晚十公里爽不爽?”
庞枝远目不斜视,语气平淡,“没有揍你那两下爽。”
“你特么猪头脸了还好意思说揍我?特么谁揍谁呀?”
庞枝远不多争辩,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和笑容,李浩鹏顿时又怒火中烧。
幸好撞上老大老二,眼看他们俩不对头,迅速一人抬走一个。
周正瞧着庞枝远触目惊心的脸,说中午给他买了药,等下去教室抹一抹。
庞枝远感动又难过,“过几天就好了,谢谢老大。”
“怎么打起来的?”
周正问王乾坤怎么回事儿,王乾坤也云里雾里,但横竖是老三嘴贱,老四从来都是本分靠谱的人。
“没事儿,话赶话。”庞枝远这么讲,其实他很疑惑李浩鹏如何得知他跟安然的事情,又如何知道他们住在附近小区,只是现在不是跟李浩鹏对峙这些的时候,免得事态扩大。
以后,或许也没有探究的必要了,还不如全盘否认来得直接。
一下午连上几节专业课,庞枝远不像其他人,一整天的课越上越迷糊,只想躲下面玩玩手机打打游戏,只要是专业课他从头到尾都听得认真。
但文化课成绩好在飞院没什么用,至少在林剑手底下如此。
只要及格了,一百分跟六十分没有区别。
直到跟老大老二一块在飞食吃晚饭,庞枝远才看到安然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短短三行字他咬着牙关来来回回看了半天,忍不住深呼吸才能平复操蛋的心情。
老大老三看他神情凝重还不吃饭,问他怎么了。
庞枝远这才扣上手机,无奈道,“脸疼。”
“吃馄饨都疼啊?这老三下手太狠了。”王乾坤骂了李浩鹏一句,周正给庞枝远指了条明路——
“你还是喝粥吧。”
确实没了吃饭的心思,庞枝远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各大应用无意识切来切去胡乱刷几秒又退出,满脑子都是安然那句“我可以付费”。
他可以想象出她说那句话的样子,漂亮到一眼就让人心动的皮囊,冷冰冰吐出毫无感情的话语,像跟一条花纹艳丽的冷血毒蛇交易。
她人生中的一切似乎都明码标价,庞枝远早就习惯如此,却依旧闷得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短暂温情,生出了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个李浩鹏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我看他需要被治一治了。”王乾坤最看不上李浩鹏这种蝇营狗苟的人,以为攀上指导就能为所欲为,殊不知比他有背景有关系的多了去了。
周正倒是没那么同仇敌忾,放下筷子沉稳分析,“他这些小把戏算不得什么,但小人难防,沾上了就跟狗皮膏药似的,太防着他又招他记恨,大家维持住表面关系就行。也别把他当回事儿,为这种人自损八百甚至搭上前途,不值得。”
“那就这么让他耀武扬威啊?连十公里都不用跑,我真看不过去。”
“你越针对他他越把这笔帐都算到老四头上,有什么好处?”
庞枝远感动于老大老二的仗义执言和深明大义,反而去安慰他们,“我有数,昨天确实是一时冲动,以往也没出过什么事,不至于。”
他这么说两人没再坚持,李浩鹏明里暗里向来跟庞枝远不对付,谈不上多恶毒,但就跟他好欺负似的,忍不住要踩两脚才算作罢。
他这种向来爱钻营的人,惯会踩高捧低,知道周正和王乾坤都惹不得,便把那么点恶全洒庞枝远身上了。
庞枝远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格,也深知自己不能陷入囫囵,几乎是小心谨慎地生存于陵城这个大都市,从宿舍到班级到兼职,他无一不尽职尽力,低调做人,绝不做越轨之事。
唯一越轨的,就是跟她在一起。
偏偏人怕什么来什么,他跟李浩鹏无冤无仇,人家看他就是跟看靶子似的,追着给不痛快。
庞枝远忍过,躲过,无视过,一直没真的被李浩鹏惹恼,直到这人也越了轨。
被林剑撞见是意外,撞见却没有造成太大后果,是侥幸,往后……
往后应该没什么事会让他失控。
回去上自习的路上,想起来庞倩倩今天问他要钱的事。
庞枝远掏出手机,钱都给出去大半天了,才问,“要钱做什么?”
庞倩倩什么德性他这个做哥哥的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中午赶着做思想汇报又怕她真有急事,他断然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转钱。
到了教室,庞倩倩仍然没有回复,他去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隔绝了大半傍晚的嘈杂声,拨通电话。
响铃快要中断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
庞枝远不甚热络地用方言喊,“妈。”
钱月梅倒是欣喜溢于言表,“哎,志远啊!怎么有空给妈打电话,没上课吗?”
庞志远是钱月梅取的,跟所有父母一样,文化程度不高但心气高,望子成龙是天然的期待。
她这辈子已经这样,她儿子绝对不能步自己后尘。
可她生了孩子后身体弱得很,丈夫庞二强又整日里在窑厂烧砖,只能让勉强上了扫盲班的婆婆去上户口。
她原本要把名字写下来,婆婆却自信得很,她年轻时候在扫盲班认字又多又快,“我晓得,志远志远嘛,我孙子名字我都不记得,还有什么用。”
“志向远大的志远,你一说人家就知道。”钱月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地叮嘱。
等到了公安局,老奶奶果然讲,“我大孙子叫庞志远。”
户籍小哥翻着户口本,照例问:“哪个志,哪个远。”
这一问,老奶奶卡壳了,她记得她儿媳说的是个成语,成语嘛她也晓得的,四个字,很有文化的。
外面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很快她想起来,“飞上枝头的枝,远就是那个远。”
小哥以为是志远,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别出心裁,飞上枝头寓意也不错,听着有种不劳而获就能大富大贵的感觉。
“确定不是志向的志?”出于严谨他还问了一嘴。
“就是飞上枝头的枝,成语你不晓得啊。”老奶奶也不知道这俩zhi到底有啥区别,但是四个字成语总归没错。
于是庞志远就这么成了庞枝远,拿到户口本的钱月梅差点昏过去,她的宝贝儿子怎么能用这么土的名字呢!
老奶奶一听自己上错了名字,万万不能承认。
等庞二强回来,钱月梅立即向他抱怨婆婆办事不利,叫他第二天赶紧去改,老奶奶赶紧向儿子伸冤,儿媳的的确确说的“飞上枝头”没错呀!
庞二强累了一天,回家一脑门子官司,他一听这不寓意很好嘛,当场表示这就是他儿子能飞上枝头的命,不改了!
钱月梅气得不行,在所有人都叫他小远的情况下,坚决叫他志远,时刻提醒自己和儿子,做人必须志向远大。
“等下上晚自习。”庞枝远早就习惯母亲的叫法。
“哦好,晚饭吃了没?”
“吃了。”
“吃了啥?你在学校不要省,要注意……”
“你在家还好吧?”庞枝远望着楼下蚂蚁般往教学楼移动的人群,打断了钱月梅千篇一律的叮嘱。
“好,好,我挺好的,你好好学习,不要操心我。”
庞枝远又问,“腿疼不?”
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含糊道,“没啥事,不疼。”
庞枝远没细问,转而道:“倩倩呢,最近有啥事不?”
“她啊,”钱月梅叹了今天第一口气,“不晓得她忙啥子,放假也不着家,我是管不住她。”
庞枝远皱眉,“她没回家?多久了?”
“回也回了,睡一觉又走了。志远啊,”钱月梅语重心长,“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了,你……”
“知道了。”庞枝远再次打断她,“妈,我要上自习了。”
钱月梅立刻止住话头,忙不迭道:“好,你快去,别操心妈,妈好得很。”
挂了电话,庞枝远立刻打给庞倩倩,响了半天,没人接。
夏日傍晚的校园热闹非凡,远处球场上遥遥传来几声欢呼,庞枝远耳边充斥着躁动的蝉鸣,他在一众喧嚣中,感觉世界十分聒噪。
正要转身回教室,楼下大道的入口,校工正往两边路灯上挂横幅,他多看了一眼,红底白字十分显眼——
“热烈庆祝我校20届航院学子第二批飞行员训练圆满完成”
庞枝远心下一动,混乱了两天的思维终于回归正轨。
他们这届的第一批飞训名单,就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