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檀呵呵干笑两声,一抬头却看见扶霄灼热的目光看了过来,那眼神里包含着探究,愧疚和隐隐约约的不赞成。
他摇了摇头:又在以身犯险。
慕容檀比了个手势:那些人我能一个打十个。
扶霄被她逗乐,无可奈何地偏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慕容檀转向苏蕙,郑重的开口道:“苏蕙,这次还要多谢你。”
若不是因为苏蕙,他们不会阴差阳错地发现玄钩门密道;若不是她暗中联络扶霄提供证据,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拿捏住窦滔的把柄。
回想起苏蕙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慕容檀眼眶有些湿润。
苏蕙脸上仍是清浅的笑意:“是我要感谢诸位救我才对。你们要查窦滔我会力所能及地从旁帮助,夫妻一场早已没有任何情分,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做他的妻。”
扶霄没过多言语,只是轻喟一声:“窦滔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他失去了人心。”
这场明里暗里的较量就像对弈,扶霄往往会遇事留一线,就像他当初暗中派人救下集市上被官差带走的老人,一曲《硕鼠》唱的窦滔夜不能寐;就像他在那时没有对周显下死手,因此也从他嘴里翘出了不少窦滔的秘密。
这也是他从无数经历中学得的“帝王心术”。
而窦滔不一样,心狠手辣,对所有违逆他意志的人都赶尽杀绝,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前来索命的“鬼”。
那一晚在玉仙楼芍药颤抖着手想要解衣却又有些抗拒,扶霄一眼便看出了她有苦衷。
“大人,我妹妹在他手里,芍药自己死去便罢了,但是让我妹妹跟着我一起去死,我如此忍心!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芍药原本是要被他侵犯后不堪受辱自杀,用生命闹大扶霄“杀人”的罪名,而扶霄有办法让两人都活下来,因此芍药才弃暗投明,没能让窦滔如愿。
苏蕙眼睛半垂下去,双手摩挲着手里的汤碗:“窦滔眼下东躲西藏应该也不太舒坦,我明日回府上取回我的东西,从此便和窦家一刀两断。”
扶灵靠在她臂弯上:“苏姐姐一定要在我们府上多住一会,明天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苏蕙抿了抿唇,终究不想再让这些帮助过她的好人再担心:“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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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府外,苏蕙的马车却被另一辆马车拦在了正门外。
她皱着眉:“怎么回事?”料想窦滔不在府上,这些奴才也没胆子来惹她不痛快,掀开帘子,却是一辆清贫的驴车。
车前的老嬷嬷居高临下打量她半响:“哟,这不是苏夫人吗?”
那嬷嬷是来陪窦滔怀孕的外室进府的,没把这位不得宠又无子的正室夫人放在眼里。她斜睨着苏蕙,语气尖酸:“夫人这是打哪儿回来呀?府里正忙乱着,您倒是清闲。毕竟无子无德嘛!”
“眼下兰姨娘身子重,一切以她为先,夫人的车驾,且劳烦等一等,让兰姨娘的轿子先进门才是正理。”
兰姨娘正是窦滔那位怀孕的外室,趁着窦滔不在府上,昨日刚被一顶小轿悄悄接回府中安置,眼下正躺在驴车里酣睡。
苏蕙看着那辆略显陈旧的驴车,应当又是一个被窦滔祸害的可怜姑娘才是。
嫁人之后她习惯了这种挤兑,正欲吩咐车夫退让,不愿在府门前多生事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秦州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怎么到了窦家就成了无子无德的夫人?”
“竟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得,要先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让道?窦家的规矩,真是让我开了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慢悠悠的牛车停在不远处,车上跳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嘴里还叼着根草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正是怕被苏蕙发现、偷偷跟来的慕容檀。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几步就走到了门前,目光锐利地扫向那脸色骤变的老嬷嬷。
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气得脸色发青,尤其是对方这身打扮,更让她觉得被冒犯:“哪里来的野丫头!窦府门前,岂容你放肆胡言!兰姨娘怀的可是窦家的金孙,尊贵着呢!苏夫人自己没本事,难道不该让路?”
慕容檀嗤笑一声,将草茎一吐:“金孙?是金孙还是孽种,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吧?”
“窦滔犯下的事,抄家灭族都不为过,你们倒还有闲心在这里摆姨娘的谱?一个伺候人的老奴,也敢对着明媒正娶的夫人吆五喝六,指手画脚?我看你是忘了谁才是主子!窦家还没倒呢,你就急着拜新码头了?眼皮子浅的东西!”
她字字句句如同刀子,专往痛处戳,嬷嬷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慕容檀“你……你……”了半天,却碍于对方话中提及的“窦滔犯事”和那股子不好惹的气势,不敢真上前动手,更不敢再提“金孙”二字,生怕真被扣上什么罪名。
慕容檀却不理她,转头看向怔在原地的苏蕙,语气放缓了些。
“苏夫人,你的才华品性,天下有目共睹。错的是窦滔有眼无珠,德行有亏,与你何干?”
“这起子踩低捧高的奴才,你越忍让,她们越蹬鼻子上脸。还不进去?莫非真要看外人在你前头登堂入室?”
慕容檀也并非有意攻击那脸都没见着的小姑娘,只是看见这见风使舵的奴才对苏蕙出言污蔑,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苏蕙望着慕容檀,看着她为了维护自己不惜扮作粗使丫头模样、言辞犀利地回击,她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原本挺得笔直却僵硬的脊背,不知为何忽然就松弛了下来,仿佛有了倚仗。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慕容檀极轻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脸色灰败的嬷嬷,也不再理会那顶停在一旁的驴车,苏蕙挺直了背脊,对车夫淡淡道:“进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径直驶入了窦府大门。
从这里出来的,也不再是窦夫人,而是才华名动秦州的苏家闺秀,苏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