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檀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以及那深处翻涌的、属于上位者的算计与求知欲。
这人平日里一副低调的模样,实则心深似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慕容檀心下凛然,却并不畏惧,反而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她凑近了些,手指也点在舆图上,划过一条可能的路径:“所以,窦滔此刻最可能去的地方,是西胡或者玄钩门据点?易绍勒会保他?”
“保他,或者说,控制他。”扶霄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尖移动,两人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冽气息,不是脂粉香,倒像是某种草木的味道,很是特别。
“易绍勒需要窦滔背后的的东西和手里的资源,但绝不会喜欢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窦滔的日子,未必好过。”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旋即又抬眼看向慕容檀,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此次能如此快逼得窦滔现形逃亡不容易,只是……日后若再遇易绍勒那般危险人物,切勿再如这次般孤身硬闯了。”
慕容檀微微一怔,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下莫名一跳,下意识就想反驳:“我自有分寸,当时情况紧急……”
“再紧急,也没有安危重要。”扶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州的案子要查,窦滔要抓,但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
“下次若再如此,”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似狐狸般的狡黠笑容,“我就趁你睡着偷走你的刀,阿檀。”
慕容檀有些啼笑皆非,她刚刚还有几分紧张,以为扶霄要说些什么大道理,结果出言如此这般戏弄,哪里还有帝王的体统在?偏偏她也拿他无可奈何。
“然后我们慕容大侠就可以赤手空拳地去飞檐走壁、单挑群雄。”
“扶灵那张嘴啊……没她说得那么夸张。”
“我知道。”扶霄看着她,眼神专注:“阿檀的功夫天下无双堪比神仙降世,但你只要在拿起刀的时候想想身后还有一个凡人在为你担心,那就足够了。”
他为她担心?
慕容檀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他这话说得模糊不清,偏偏眼神又真诚得很,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石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含糊道:“……知道了,啰嗦。”
扶霄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又与她商讨了一番后续追查窦滔以及防范西胡异动的布局。
直到夕阳西斜,苏蕙带着一车行李安然返回扶府,站在廊下看着两人交谈的身影,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慕容檀笑着迎上前:“没呢,一切顺利吧?”
晚膳时气氛融洽,大家和乐融融交谈着,苏蕙卸下了窦夫人的重担,眉宇间轻松了不少,虽偶有怅然,但更多的是新生的欢愉。
饭后,慕容檀陪苏蕙走在回房的路上散步,如水的月色铺陈在庭院中。
苏蕙看着身旁的慕容檀,忽然轻声开口:“阿檀,今日多谢你。”
慕容檀笑了笑:“举手之劳,何况我们本就是朋友。”
“世间女子大多在嫁人之后便身不由己,是你让我看到了,我原本的价值。”
慕容檀看着苏蕙温柔的双眼心里生出一片柔软:“苏蕙,你这样好的女子是一定会获得幸福的,无论是选择独行于世间闯荡,还是遇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的选择,都是对的。”
苏蕙不禁苦笑:“在遇到窦滔之后,我便不再相信什么有情人的传说了。”
“然而今天看到的一些东西,却让我生出些好奇。”
苏蕙停下脚步看着慕容檀,眼神温柔而通透:“你和容公子在一起议事的样子,让人觉得……很是登对。”
“并非仅仅是容貌气度,而是那种……并肩而立、共御风雨的契合。他看你时,眼神是不同的。”
“我们初遇时,我便以为你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眷侣。”
“可我们只是结盟……”慕容檀听完苏蕙的话,大脑仍处于震惊中,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苏蕙对慕容檀莞尔一笑:“慕姑娘,有些缘分就像回纹绣,看似绕远路,其实早就在该在的地方了。”
“最好的人已经在身边了,不是吗?”说罢,便转身进了客房,留下慕容檀一个人站在月色里,心绪被苏蕙几句话搅得有些乱。
登对?契合?扶霄看她的眼神不同?
“莫名其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一夜,慕容檀却有些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