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念定场诗,只将醒木重重一拍,声音沉缓却带着钩子,一下便拽住了满堂耳朵。
“诸位看官,今日老朽不讲那前朝典故,不论那仙狐精怪,单表一表近日咱这秦州城内,发生的几桩蹊跷事。这些事,听着像是戏文,却桩桩件件,戳心戳肺,关乎你我饭碗,甚至项上人头!”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胶着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话说去岁寒冬,北境边关,咱们的戍边将士,顶着白毛风,守着国门,手里攥着的铁枪都能冻粘掉一层皮。”老者声音压低,仿佛带着寒气,“可诸位爷们想想,他们肚子里揣的是啥?是热汤热饭么?”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屏息,才痛心疾首地一捶桌面:“是那发霉变黑、掺着沙石稗子的陈年糙米!煮出来的糊糊,猪狗都嫌剌嗓子!吃了这等粮,莫说提枪杀敌,能站着不拉虚脱,已是祖宗保佑!就为这口馊粮,去岁冬天,北边三个营盘,非战折损的儿郎,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重重一晃。
台下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有知道些边关情况的,更是眼圈发红,牙关紧咬。
“为何如此?!”老者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勃发,“只因那管着粮草调运的硕鼠!官仓里的新米好粮,早被他们倒腾出去,换了这霉烂玩意!那雪花花的银钱差价,便如同血水,哗哗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囊!喝兵血,肥己身,此乃一罪!”
他稍歇口气,话锋转回秦州本地:“再说说咱眼皮子底下。城南卖炊饼的肖老五,老实巴交一个人,诸位可还记得?”
不少老秦州纷纷点头。
“就因交不起那凭空多出来的‘市容孝敬钱’,摊子被砸,人被打得吐血,回去没熬过冬便咽了气!留下孤儿寡母,如今不知流落何处!欺压良善,逼死人命,此乃二罪!”
“还有城西顾家庄!”老者声音愈发沉痛,“一片上好的水浇地,有人看上了,要圈去修别院。庄户不肯,便罗织罪名,将其儿子诬陷入狱,活活折磨死!老父气不过,一条麻绳吊死在自家梁上!强占民田,害得人家破人亡,此乃三罪!”
堂内已是叹息咒骂声四起,这些事或多或少都有风闻,如今被血淋淋地揭开,怎能不愤慨?
老者见群情已被调动,声音陡然变得诡秘,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分享一个惊天秘密:“若说这些,还只是贪酷暴虐……那日前官仓那场冲天大火之后,清理废墟时扒拉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诸位猜猜,那烧塌的官仓底下,埋着什么?”
“什么事?”
“你没听说吗?…..”
老者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是火药!堆积如山的火药!足足数千斤!”
“轰——”台下如同炸开了锅,数千斤火药藏在城中?
老者面露后怕,声音带着颤:“数千斤火药啊……若是有个闪失,或是被歹人点燃……别说一座官仓,这小半个秦州城,恐怕都要被掀上天!咱们这些人,都得跟着粉身碎骨!”
他猛地一拍醒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喝问如同惊雷炸响:“诸位!试问,一个食朝廷俸禄的官员,私藏如此巨量的火药,意欲何为?难道是用来过年听响儿吗?!”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失声尖叫:“他……他难道想……”
“没错!”老者厉声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西北边,那些狼子野心的胡虏,近年来何等猖獗!”
“咱们戍边将士为何乏力?粮草不济!谁贪墨的?”
“咱们城中为何藏匿足以炸平半座城的火药?想接应谁?这桩桩件件,串起来一想——”他刻意顿住,留给众人无限恐惧的遐想空间。
“通敌!”台下,终于有人嘶哑着喊出了这诛心的事实。
贪墨军粮弱我边防、私藏火药图谋不轨、与胡虏里应外合……所有疑窦豁然开朗。
那隐匿在故事背后的“硕鼠”、“某人”的形象瞬间清晰、膨胀,变成了一个通敌叛国、意图拉满城百姓陪葬的绝世国贼!
“该杀!此等国贼,合该千刀万剐!”
“杀得好!永绝后患!”
“必有余党!须得彻查!”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说书老者缓缓坐下,饮了口粗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惊堂木最后轻敲一下。
“诸位,老夫今日所讲,书中暗表,便是那已伏诛的——前任秦州刺史,窦滔!”
名姓点出,如同最终审判,落槌定音。
民众的怒火与恐惧被彻底点燃,对之前那些关于“夫人善妒”、“朝廷灭口”的流言,再无人提及。在这等泼天大罪面前,那些闺阁阴私显得何等可笑渺小?
满堂哗然继而转为更汹涌的怒骂,愤慨的种子已化为参天毒蔓,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对窦滔的揭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自食恶果。
而堂下喧嚣的一切,皆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楼上雅间内,一双沉静深邃眼眸的算计之中。
扶霄落下一子,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