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骇然转头,只见扶霄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慕容檀身后。
他一身绣金玄袍,玉带蟒纹,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堂上众人,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凌人之势。
与不怒自威的扶霄相比,端坐一旁的扶洛自然是相形见绌,狐假虎威。而后者正难以置信地看着气势迫人的清河公主与陛下二人。
“陛……陛下?!”周显看着“容公子”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反应了过来,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抖如筛糠。
堂上堂下,所有官员、衙役、乡绅、苏家人,乃至外面的百姓,瞬间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其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与恐惧。
赵整、魏中原等心腹精锐紧随其后,瞬间控制了堂内外局势。
扶洛几乎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下跪,煞白的脸色掩盖不了内心的慌乱无匹,他死死盯着地面,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与难以置信——
扶霄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扶霄却无视了北海公的大礼,他也没急着让众人起来,而是转头示意慕容檀上前,自己则一步步走向堂审主位,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同样震惊地抬着头望着他的苏蕙身上,淡淡道:
“平身。此案,孤,亲自来审。”
扶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磐石坠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堂内堂外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目光却无法从这位突然降临的帝王身上移开。惊骇、疑惑、敬畏……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陛下竟微服亲临秦州!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消息!
周显更是汗出如浆,肥胖的身体几乎支撑不住,他偷偷抬眼觑着扶霄,又瞄向面色铁青的扶洛,心中叫苦不迭——这、这可如何是好?两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祖宗!他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扶洛在最初的震惊和慌乱后,一股更强的怒火与不甘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筹谋着对策。扶霄的突如其来将他的计划全盘被打乱,但事已至此,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让扶霄轻易翻了此案,否则他北海公的颜面何存?
他必须算无遗策,强硬到底,甚至要借此试探扶霄的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虽依旧行礼,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坚持:“陛下亲临,臣等惶恐。然此案案情明朗,犯妇苏氏依律当诛!夫为妻纲,乃圣人之训,祖宗之法!”
“若因陛下在此便法外开恩,恐难以服众,亦动摇国本啊陛下!”他刻意将“祖宗之法”、“国本”抬出来,试图施加压力。
慕容檀此时却微微一笑,仪态从容地走到堂中,先是对扶霄盈盈一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越,条理分明:“北海公此言差矣。律法固重,然亦需明察秋毫,罚当其罪。”
“苏蕙此人,诸位乡邻应有耳闻,未嫁之时便以才德闻名,善织锦绣,尤以《璇玑图》冠绝秦州,其巧思慧心,岂是寻常‘妇德’二字可尽括?”
她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曾受益于苏蕙绣品或听闻其美名的百姓乡绅,众人不禁微微颔首。
慕容檀继续道:“反观窦滔,荒淫无度,宠妾灭妻,贪墨军饷以肥己,勾结外敌以祸国,桩桩件件,罪证如山!”
“此等不忠不义之徒,其罪滔天,与苏蕙何干?难道只因其身为女子,便活该被夫罪牵连,成为掩盖男子罪行的牺牲品吗?”
慕容檀容色肃穆,迎着众人的目光也落落大方,有条不紊地徐徐展开下文。她语气渐转激昂,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臣女尝闻古之贤者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然亦闻‘昔孟母,择邻处’。”
“女子之智之德,关乎家国兴衰,岂可一概以‘从夫’论之?若只因生于女子,便永无出头之日,需终身依附男子,甚至为其罪孽陪葬,这与……”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扶洛,唇角含着一丝讥诮,“与那些忘恩负义、反噬其母之辈,又有何异?”
这含沙射影的讽刺,让扶洛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岂能听不出慕容檀在暗指他身为臣子却心怀不轨?他猛地打断:“清河公主!公堂之上,岂容你在此巧言令色,搬弄是非!律法如此,便是天理!”
苏蕙闻言,冷冷抬头,开口反驳这荒谬的“天理”:“若是公主这般智慧也要被曲解作‘巧言令色’……”
扶洛却不容她说完,厉声喝道:“住口!公堂之上,哪里有妇人置喙之地!”
他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轻鸣,一道寒光闪过。
慕容檀拔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刀尖精准地停在离扶洛面门仅一寸之处。
刀锋冷冽,映照出她冰冷的目光,方才扶洛言语间诋毁轻视着女子,眼前这位公主的压迫感竟让他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