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作不认识我,我们虽没打过招呼,但每天都在这里遇上。我叫林暑雨,你叫什么?”
少年一双清水眼,像盏透明的玻璃樽。不过他的头、手腕和腿都缠着绷带,看起来很疼很疼。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进的医院?看你乖乖的,不会乱讲话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吧。”
于是,没有什么日渐了解后的相互治愈,单凭眼缘,许秋季就知道了林暑雨因为受不了他爸没日没夜的毒打而偷偷割腕、又嫌血流得太慢决定从三楼阳台跳下去、结果被一楼水果摊的遮阳布兜住、却又被旁边震下来的花盆砸到头的倒霉经历。
当然,许秋季也把自己“Omega身、Beta命”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所以从那时开始,林暑雨就以“老畜生”、“女畜生”和“小畜生”来代指章家三口。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中,许秋季又来到了那片枫树林,金灿灿的枫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到他掌心。那感觉怪怪的,却温暖得舍不得放手。
最近的工作依然以实验为主,且强度不小,很多实习生都在私底下偷偷吐苦水。
不过也有好的地方,比如食堂的饭菜特别给力,今天有“手枪腿”。
“……HS-MS这种最新型的检测手段学校也没讲过啊!问师父和同组同事,他们都不理我;找老师,人家除了上课,还得批改研究生论文、帮他们顺利毕业,根本没空远程教我。如果一周之内我完不成五种月桂脂的数据收集,组长一定会骂死我的。说不定会直接开除我!”
申途越想越怕,最后甚至有些哽咽,哪还有心思吃他最爱的大鸡腿!
市场部的实习生双鱼眼睛张得老大,“什么SM?你们部门都开放到研究这种东西上了?”
许秋季笑着解释:“是HS-MS,一种利用顶空向和气相检测香型的技术。”
这几天他都和室友申途一起吃饭,而申途的同校好友双鱼自然也加入其中。
双鱼摇晃着小脑袋,“你的话拆成单个字我都懂,但连在一起我就完全糊涂了。”
申途低声惨叫,“不只你糊涂,我就是学这个专业的,我也头大。”
许秋季安慰地说:“其实最开始我和你们一样,进实验室也是两眼一抹黑。后来跟于哥做得多了,才稍稍习惯了节奏。”他斟酌片刻,试探地问,“过阵子有个学术论坛邀请于哥,他忙着写东西,不怎么给我布置任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协助你检测月桂脂怎么样?”
申途登时双眼放光,“真的!小许,你就是我的神!”
研发部分为五组,每组的工作不独立分开,又兼有各自固定的负责方向。
一组是天然/合成原料样本的香气数据卡收集和配方专利申请;二组是量产配方的确定,涉及到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检测等内容。
四组组长一个人混单帮——现在只多了个许秋季,和其他组的交集不算多,但会协助他们出香调方案书之类的文件。
五组会对产品进行法规合规的审核和安全测试。
与上述四组的微观研发不同,五组多负责成本核算、感观测试以及上市可行性评估,所以他们与市场部、财务部等其他部门接触得最多。
自从该组“研发部门面”的称号在公司传播开以来,从组长到组员都有种不同于其他组低调严谨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就导致他们不太好相处。
“信息素模拟”这个大项目的子课题仍处于初级阶段,一些基础萃取与测验繁琐且杂,为提高效率,卫勤之把这些工作拆分成数个小项,平均分给五个组。其他四组对实验室操作已经习以为常,撸起袖子就是干。唯独五组,大家都不愿意长时间面对刺鼻的药剂和刺耳的机器,互相推来推去,最后把三分之二的活儿都交给了两名大四实习生。
结果不到一周的时间,一名实习生就因操作生疏、数据不漂亮等问题被组长呵斥,压力大到易感期提前,不得不回家休息,所以剩下的东西几乎都是申途一个人磨出来的。然而铁人也有生锈的时候,HS-MS技术对他来说就是瓢泼大雨。
好在有许秋季的帮忙,经过几天加班加点的工作,数据终于成形。隔天一大早,他就把新鲜出炉的报告交到了师父手中。
“有漏洞,回去重做。”
没指望被夸,可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被拒掉,是申途万万没想到的。
他倍感憋屈,又不敢爆发,只低声恳求:“副组长,您说哪里不全面,我回去改。”
副组长把玻璃棒“啪”地往桌面一拍,“还要我重复几遍?全是废的,全部回去重做!”
许秋季心疼小伙伴的心血被忽视,礼貌又郑重地提出建议:“副组长,我们在校园里掌握的东西有限,这项技术我们不熟悉,如果让申途重做,他可能还会犯相同的错误,您能不能挤出点时间来指导他一下?”
副组长拿眼横着他,喝道:“你是在教我做事吗?有本事你来当组长啊!哦,对了,你怎么可能稀罕当什么破组长啊,你不是已经爬上谭总的床了吗!心里是不是盘算着哪天能踩到主任头上呢吧!”
此话一出,许秋季的手指无意识握成了拳,双肩微微颤抖,如此克制的隐忍似乎耗费了他所有的自尊。
人在遭遇不愉快和痛苦的当下并不会觉得难以度过,但突然扯出早已深刻至骨髓的伤口时,才会感受到剧烈的痛楚。
此时,那个错误的夜、自己残缺的身体以及从不消停的非议就像沉淀在心底的一粒泥,轻轻一摇,原本清澈的心湖霎时浑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