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缝里嵌着半枯的苔,黛瓦上几丛瓦松垂着晨露,风过处,白墙上的竹影像是活了,簌簌蹭着墙皮晃,带着股潮湿的竹腥气。
她穿过波形廊,便见着一位老者悠然坐在石椅上。
国字脸,下巴处留着一绺半白的银须,微微向上翘起,白眉下的眼瞧过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却又在目光落定的瞬间,睫毛微垂了半分。
“今日可算见着蒋老爷子最钟爱的孙女了。”
陶瓷杯底在石桌上磨出轻响,他指尖叩着杯沿,目光落在廊外的竹影上,像是随口说着,杯却推得极慢,瓷面映着他半眯的眼。
“先品茶吧。”
早就料想到此行不是简单地喝茶闲聊,蒋茯月便也不多言语,当下手捻盖子,以盖轻拨,茶汤初显后三指拈起“天地”,一气呵成倒入品茗杯中。
钱正平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瓷杯,“七分满,不多不少。”
顿了顿,眯着眼,第一次拿正眼瞧她:“蒋家女儿们倒是比儿子养得用心。”
蒋茯月微松了一口气,她不能拿茶园赌,所以要走得稳。
尽管如此,手心还是出了汗。
“知道这茶叫什么?”
蒋茯月垂眸看了眼杯中茶汤,琥珀色里浮着细碎的白毫,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
她没直接答,反而反问:“钱老觉得,是‘白牡丹’更贴切,还是‘春寿眉’?”
“若论外形,芽叶抱合如朵,确像初绽的白牡丹,”蒋茯月指尖轻点品茗杯沿,声音清冽,“但茶性最忌附会。这茶入口先涩后甘,倒不像‘白牡丹’的鲜爽。”
语毕,蒋茯月端坐着,听着竹叶晃动而发出的“簌簌”声响,垂眼摇晃着手中滚烫的瓷杯。
“那依你来看,泡茶看手法,品茶看什么?”
仍是波澜无惊的语气,仿若只是和她这个小辈聊天,但钱老不可能没听出她的话中意,也不可能不清楚来的目的。
蒋茯月咬唇,语气里带了点不服输的锐劲儿:“寻常人定会说‘看汤色、闻香气、辨滋味’”
她抬眼迎上钱正平的目光:“但晚辈觉得得看泡茶人的心思。就像这茶,钱老让我泡,是考手法;可您盯着茶汤时,眼里想的是蒋家的分寸,还是我这晚辈的斤两?”
没避锋芒,话里藏着刺,却又说得坦荡。
石桌上的竹影晃了晃,钱正平怔了很久,忽的一笑,银须翘得更高:“蒋家的丫头,倒比你爷爷那老东西敢说。”
“你呀,跟我从前认识的一位,像得紧,”他轻啜一口茶汤,像是回忆起什么陈年趣事,唇角上翘,“一样倔强、一样不避锋芒。”
“……也是一样狠。”
最后几字压得极低,尾音几乎要化在蒸腾的水汽里,转瞬就散在空气中。
蒋茯月耳尖捕捉到那缕余音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方才那瞬间,他眼底的笑意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个极细的角。
钱正平看了眼手机,再次看向她时眼神复杂,“蒋小姐,这处茶园可能并不能如你所愿了。”
“什么意思?”
蒋茯月头脑闪过一丝迷茫,刚才不是聊得好好的?
“政府规定这片土地已经划分给企业,便没理由拿出,况且那边的首席执行官就在刚刚抵达沧岚,不多日就要开工,要改变恐怕困难。不过……”
钱正平起身,“看蒋小姐与那位有缘的份上,我会把他约在这,你可以与他谈谈。”
“现在?”
蒋茯月瞪圆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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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被她喝光的普洱,蒋茯月不由得愣神。
她还是改不了一紧张就爱喝水的习惯。
能让位高权重的老者都忌惮的人,恐怕不好相处,怕不是又掉进了龙潭虎穴,蒋茯月微微叹气,疲倦地趴在桌上。
轻掩的檀木门外脚步声堆叠,像有一群人从远处走来,到了近处,却仅有一人沉稳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蒋茯月的心提到嗓子眼。
风从窗户缝中飘进,可她却觉得傍晚热了,额头的汗从两颊划过,不适感在绿盈盈的茶汤里晃荡,逐渐让人发懵。
门缓缓开了。
她眯着眼,门框的阴影从来人的裤脚上游离,再顺着裤缝往上爬。
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模糊了他的唇,模糊了他的眉眼。
茶室本就寂静,现在这肃静里有冰渣子掉落身上发出的沙沙声,冷得颤抖。
蒋茯月就是在这般冷意下回忆起他是谁的。
“知聿,好久不见。”
她起身,温柔地笑道,牙根却打着颤。
梁知聿没动,皮鞋跟碾着门槛的声音停在那,裤上的褶皱都没晃一下,过了两秒,才低低笑出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极淡、不带有任何弧度的笑,甚至称得上熟稔。
“蒋小姐这副笑脸,”他忽然抬眼,眉眼上还沾着茶室昏黄的光,眼神却淬着冰,“除了求人,还会对着仇人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