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上手里的木棍,蒋茯月说:“给你吧。”
木制品最吸香气,而喝茶人,自带茶香,梁知聿低眉摩挲着她握着的地方,隐隐有醇甜的香气传出。
“谢谢。”
蒋茯月的本意是希望梁知聿能快点走,没想到他不仅走得更慢,还拖着她。
“我以为蒋小姐只会文雅品茶,没想到这种累的活也会干。”
蒋茯月没回头:“我小时候经常下地干活,这种算什么。”
见身后没了动静,她叹了一口气。
这还算不上悲惨的经历,比她惨的人多的是,仅仅因为她是曾是遗落民间的真千金,就要百般怜惜,每个人都恨不得在她长满薄茧的手中留下几滴真情实切的眼泪才算数。
转过头前,她想过梁知聿或许会对她冷嘲热讽,或许会对她表示高高在上的怜悯,唯独没有想过他居然什么神色都没有。
真怪。
梁知聿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股无名怒火腾得升起,烧得蒋茯月也变得奇怪。
怎么会总是淡漠,总是漠不关心,她走到梁知聿跟前,张嘴就要和他理论。
先一步,梁知聿笑了起来。
他笑得时候弯下腰,凑上去,蒋茯月能清晰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内勾外翘的眼型显得人很精致,但不显得女气,大概归功于他高挺锋利的鼻梁。
“笑什么啊……”
蒋茯月嘟囔着,生气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人抓住衣角。
顺着手臂,她看见梁知聿盯着她,神色认真,他张开手心,直直伸到她面前。
“你有的,我也有。”
蒋茯月望着他的手,指节处那些比其他地方略白的茧,她也有。
在这个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名流孤岛上,梁知聿和蒋茯月两个众所周知的死对头居然有一段经历。
——且仅两人独有。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陡然增快,这算什么?示好么?
蒋茯月没办法思考他难得灿烂的笑,辨别不清的话语,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视野里,梁知聿似乎有新动作,蒋茯月慌忙转过身,躲着他。
“梁总,蒋小姐。”
殷宋的声音远远传来,她一路狂奔,顾不上狼狈,刚到他跟前,就听见身后传来懒散的脚步声。
装货。
蒋茯月从梁知聿手中夺回木棒,白了他一眼,独自走到前面。
又走了半小时,才到达了目的地。
此处位于深山中,烟雾缭绕,仿若仙境,而嫩叶静静生长,绿得像浸在山泉里。
“这里是蒋老爷子花费大量气力种的,”殷宋向蒋茯月解释,“就是你爷爷。”
他摘下一个茶青:“芽叶匀整、底子干净,是块好料,只是味道来得快,去得更快。”
泡出的汤色是淡淡的蜜黄,蒋茯月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清甜,喉头泛起微涩,再次品味,味道却散了。
“年轻客户要的是能泡三次还有味的茶,是加了冰、兑了水,照样好喝的茶,”蒋茯月抿唇,“我们的茶确实太淡了。”
梁知聿问:“这片地质量如何。”
“多年来一直有人翻耕养土,很适合茶树生长。”
顿了顿,殷宋从包中里翻出个锡罐,倒出点深褐色的碎茶:“这是托人从斯里兰卡带的乌瓦红茶。”
沸水冲下去的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涌上来,像被阳光晒透的焦糖,混着点皮革的沉厚。
茶汤倒进杯子,是深琥珀色,蒋茯月喝一口,浓烈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先是果脯的甜,接着是木质的醇,最后落进喉咙里,还有点回甘的余温,像炭火在胸腔里慢慢烧。
“综合时间、资金来看,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从国外带回茶种,种在茶园里试试,”殷宋斟酌一下,“不过这意味着可能需要铲除这里的茶树。”
望着漫山齐腰高的茶树,蒋茯月眼眶发紧,这些树是爷爷栽下的,花了大精力才养好的。
“既然如此,就按你的办法做吧。”
梁知聿说完起身,蒋茯月却没动。
两人僵硬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凝固到冰点以下。
“你能找出更好的方法吗?蒋茯月。”
她能不清楚吗?茶树不等人,时间不等人,金钱不等人,她只是为爷爷没能喝上她亲手泡的茶而生自己的气。
蒋茯月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以为我不想吗?”
山风强烈,吹得她碎发乱舞。
“这些茶树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你一句话要铲掉,我就能轻轻松松点头吗么?”蒋茯月压着眼中泪水,“我气的是我自己没用,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风卷走,眼眶里的泪意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不应该哭的,这算得了什么?这会比之前梁知聿的羞辱更恶劣吗?
蒋茯月向来不会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而难过,只是最近再三下跌的生活曲线,还是让人心慌。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她只是觉得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罢了。
梁知聿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蒋茯月颤抖的肩膀,刚才冷硬的语气软了下去。
“殷宋,”他忽然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男人,“留一半。”
殷宋愣了愣,随即点头:“可以试试嫁接,或许能中和两者的滋味。”
蒋茯月猛地抬眼,梁知聿也不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破坏了他老人家的茶园,临走前去给他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