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内部势力的暗潮涌动,一个是外界变因的骤雨初袭。
这个混乱的夜晚是即将坍塌的积木,只是轻微的力,也会将苦心经营的平静打破。
一路上景色在眼前飞速掠过,她没想过自己跑得这么快,三楼栏杆、转角花瓶、二楼平台、侧面壁龛、一楼阶梯——奔跑中,形态各异的人短暂而匆忙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蒋茯月看见面露惊讶的殷宋以及立在他旁边发呆的梁碧萱,还有邓萧云,她靠着墙,注意到目光后勾起红艳的唇,高举着酒杯对她致意。
甚至在转角的阴影处,她迎面撞上蒋承颜。
草率丢下句“对不起”后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就踩着慌乱的步伐离开,她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都要让梁知聿先一步知道这件事。
然而,当她脚步落在大厅里时是一片寂静。
没有多余声响,只有高跟鞋与地面碰撞的 “哒哒” 声在空间里漫开。
这声音如同感应灯的触发指令,让原本聚焦在中心男人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动起来,一圈圈、一层层,慢慢从他那里挪开,最终齐齐停在她身上。
从走进大厅那时起,命运交响曲在她耳边越来越磅礴,如有实体的音乐盘旋在挑高的屋顶,激昂高亢攀至顶峰时戛然而止,余音像是烧尽的灰,在空中晃而晃,落在脚边毫无痕迹。
好安静。
“这是?”梁世昌吐出一口香烟,在烟雾中先打量了眼面无表情的梁知聿,后幽幽地落在走近的蒋茯月身上,他睨着眼上下扫视,本就窄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思索片刻后仰起头惊讶,“哦,蒋小姐啊。”
“沧岚一别后真是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如何。”
“怎么?”见她完全不理,只顾直愣愣地盯着梁知聿,梁世昌牙齿上下一合,卷烟纸挤压着露出烟丝,草腥味冲鼻,说的话也不客气起来,“知聿啊,蒋小姐多关心你,可你又是怎么对人家的?”
“不不不——”他摇头晃脑,“梁知聿?这个名字不对,你不该叫梁知聿,而应该叫梁博雅!”
“也不对,你只是个套着王子壳的小偷,一个人,拥有两幅人皮,这还算人吗?”
梁世昌似癫似狂,凑热闹围在最内的人掩着面纷纷避开,人群像四面涌开的潮水,唯有蒋茯月和梁知聿是岸边的礁石,静止对望。
中途发家的人最自负,梁世昌见无人理他,眉头狠狠拧紧,鼻孔呼出热气,整张脸阴云缭绕。
“你们装什么!”他一边指着看客,一边后退,走到边缘处时,猛然从女人手中夺过轮椅柄,“看啊,你们都看啊,梁博雅才是梁家长子,他梁知聿算个屁!”
猛然被推至人前的梁博雅宛如被撬了壳的蚌,露出白花花的软肉,他揪着围巾上的兔子,无措地望向房莹华。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挪开的步子又不自觉地靠拢,都想第一时间看看这传说中的真少爷。
“二叔,您这做的有些过了。”梁知聿的手拍上他的肩,比力道更重的是话中的威胁。
梁世昌神色不宁,紧张地吞咽口水。
归根结底,他还是怕这个侄子,只是手上握着他的秘密,底气又足了几分。
“装什么装?以梁博雅的身份生活好几年,等到时机成熟狸猫换太子,逼得人家逃至国外,如今想将旧事翻过去?没门!”
支在轮椅上的手用力一推,连带着上面的人晃动,眼看要翻倒在地,蒋茯月的动作比反应更快,先一步伸出手。
“阿月,别过去!”误解她的意图,周书玉硬生生抓住她,他拽住她的肩,往身后拉,“你没看清梁知聿这个人吗?他隐藏身份接近我们,顺带占据别人的人生,你觉得他还是好人吗?还值得你托付吗?!”
“你放开我!”
周书玉握着她的手像镣铐,接触的皮肤发红,血液的流动越来越缓,她的手臂逐渐失去知觉。
蒋茯月知道挣脱不开,也懒得多费口舌,她冷静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他没动,依旧固执地握着。
好久不见的固执让蒋茯月缄默,她将无端上涌的记忆含在舌下,偏过头不再看他。
“周书玉,你的未婚妻就在人群外看着,”相识十几年,相爱过,也背叛过,最后她还是明白他最在意什么,“我知道你最会权衡利弊,所以请你放手,不要断了自己的前途。”
眼前男人的眼珠颤动,先是隔着她,落在远处,而后像是被谁刺伤一样,慌张与她对视,又因她了然的目光节节败退,实在不知道该看何处,只能低着头,借逃避来宽慰自己的“英雄救美”。
无论如何,他的手总算放开。
放开了,然后呢?他这么一闹,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身上,让本就不清明的大脑更加混乱。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找梁知聿理论清楚,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痛诉他的隐瞒,最后在原谅和记恨中二选一作为他们的结局。
站在如同瀑布泻下的惨白灯光里,蒋茯月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同样惨白。
转身在秒针跳动中拉长,她侧身凝视梁知聿,在串联起的零散线索中拼凑故事开端。
“所以十年前,你也在上岛的名单中,只不过那时候你不叫梁知聿,而是梁博雅,对吗?”
梁知聿没说话。
读懂了沉默下的隐喻,蒋茯月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想笑。
这算什么?
她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人生中的人,只是换了个身份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接近她、缠上她。
可,蒋茯月明明记得,是“梁博雅”咬牙切齿地说此生再也不想见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