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迫切盼望着他会飞奔百里回来救她,即便他曾弃她于不顾,即便他曾罔顾他们之间的情谊,她还是觉得,他会救她。
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陆清鹊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碎成千百块,再也拼不起来。
她垂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泛酸,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顾景渊漫不经心地瞥过去,只看到她低垂着的头,微阖的眼睑,衣服脏污破损,肩膊处暗红的血迹泅湿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顾景渊手指猛地用力,紧紧攥成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已是通红一片。
他淡淡开口,“袁大人是想用她交换什么?”
“殿下是明白的,老官不必多说。”
“区区一个朝官而已,你们凭何认为,我会为了她,放弃手中的一切?”
陆清鹊身体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很快便又不动了。
顾景渊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袁行之笑了,脸上的褶皱深刻得如同沟壑纵横,“三皇子殿下对陆大人不同,朝中之人无人看不出来,您要拉拢陆尚书,必定是想打算从陆郎中入手。”
顾景渊睇着他,“所以呢?”
“殿下,四年前云大人一家的下场您也曾见过,这陆大人一家……”
“放肆!”
顾景渊怒喝道,“你以为归于大皇子,便可肆无忌惮了么?这天下到底还是有王法,袁大人莫不是觉得这报应不会临到自己身上?”
他不曾如此愤慨过,在众人面前他向来是春风和煦一派云淡风轻之举动,今日此等神态,已然是愤怒至极。
“三皇子殿下息怒,老夫这样做也实属无奈,若不是听命于大皇子殿下,怎会做这差事?”
“哦?听命于大皇子殿下?这差事又是什么差事?”
顾景渊强压下怒气,眸子直直盯着袁行之道。
这座破败屋子里里外外都是袁行之的人,他犹疑了一下,四顾而视,心中有过些许不确定。
但他又无比自信今日二人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要么三皇子主动言败,要么……二人皆背祸而亡。
大皇子殿下的权势仅次于陛下,也是陛下所喜爱的,他吩咐自己做的事,眼下已是板上钉钉,煮熟的鸭子焉能飞走?
既如此也不在意什么了,他苍老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大皇子吩咐他的事就这样被他堂而皇之且毫不羞耻地说了出来。
之前马车底下藏匿的火枪,也是为嫁祸而带来的,此时水到渠成,他一并提了出来。
顾景渊不语,像是在思考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袁大人并非多么坦率之人,今日为何换了一副面孔,竟肯主动托出其中秘事,这又是为何?”
袁行之得意道,“这里里外外皆是大皇子殿下的人,此行名义是赈灾,却早被大皇子殿下安排好了一切。三皇子殿下您虽身份高贵,可老夫也只能听从于大皇子殿下,今日殿下若是不做出选择,老夫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顾景渊面色冷淡,“如此甚好,袁大人痛快。只是往后,万不可如此得意忘形,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话说到这里,袁行之听得一头雾水,他缓慢地眨了眨下垂的眼睛,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可又觉得不可能。
顾景渊不再给他时间,拍了两下手掌,屋子外走进来两个官兵。
齐田和齐全双双进了屋子,躬身作揖,“殿下,有何吩咐?”
顾景渊斜睨袁行之一眼,“他所说之事,你们可听见了?”
“是。”
“带下去,派人牢牢看守,直到回京判处。”
袁行之恍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一时间慌乱不堪,他哆嗦着肥胖的身躯,一边躲避齐田齐全,一边哭嚎道,“来人,来人呐,快把他们抓起来!齐田,你这厮竟敢反水!等回了京城,我必要扒你一层皮!”
“滚开,别碰我,滚开!我可是尚书!等回了京城,我叫你们人头落地!”
“殿下,殿下!”
顾景渊不胜其烦,吩咐道:“除去吃饭喝水,平日给他封上嘴,禁止发声。”
……
两人力气很大,半拖半架着他出了屋子,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慢慢消失,屋子里重又恢复了平静,静得可以听清屋外寒风飒飒的声音。
顾景渊快步走到陆清鹊身后,用利刃割断捆绑她的绳子,粗粝的绳索落到地上,顾景渊将它远远扔到一旁。
他半跪在地,将陆清鹊靠在自己怀中,她身上的脏污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他青白色袍子上,像是铺了一小片墨红色的花纹。
他毫不在意,身子微微颤抖,搂住她纤细的身躯,“我来迟了……”
陆清鹊尚且清醒着,只觉得浑身痛极了,想动也动不了,想说也说不了。
她轻声道,“……我还没死,不打算为我医治么?”
他们在客栈多留了两日,其间陆清鹊白日夜里发着烧,昏昏沉沉地不省人事,小荷衣不解带照顾她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之时,她悠悠转醒。
陆清鹊只觉得头痛欲裂,肩膊处只动一下便有钻心的疼痛传到四肢百骸,一转头,见小荷正在一旁红着眼睛为她擦拭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