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去年曾在叔父书房,亲耳听到叔父提起这本册子,那个时候她还心之确凿,绝不会交给顾景渊。
这才不过几月,心境便变了。
他非她的良人,可却是这天下最适合的掌权人。
她只得这样做,不是为他。乃是为社稷,为百姓,为这百年天下基业。
损国利己者众多,损人肥私者亦不少,她能做的,无非也只有这个了。
顾景渊沉默片刻,“阿鹊,你不必……”
陆清鹊笑笑,“无妨,我已走到如此地步,做与不做差别并不大。正如你所说,大皇子早就盯上了我,我即便是逃,又能逃到何处去?不如迎面直上。”
她这样说着,心里酸涩得要命。她是个要强之人,从不肯服输,即便在这样艰难境地,她唯一想着的也是如何保护家人,如何为自己争取一丝丝光亮。
但自己所做的,在他眼中会被当作什么?
被他欺骗抛弃,如今又反过来帮他,甚至被大皇子一党认为,他们叔侄二人拥护于他?
陆清鹊一口饮干茶水,“殿下,若你想要,改日来府拿去便是。但我有一条件。”
“……阿鹊但说无妨。”
“我要见一见袁行之。”
*
再见顾景渊,是在陆府后院里,此时春天已然来临,黄橙橙的、粉丹丹的、红艳艳的颜色逐渐充满了整个院落,驱赶走了冬日的萧索与寂寥。
陆清鹊早早吩咐小荷备上茶水,静静坐在石凳等他。
他换了一身衣服,较之前日更显俊逸非凡。
二人对坐片刻,饮了两杯茶水,陆清鹊吩咐小荷从屋内取出册子。
册子被整整齐齐地排好,又用洁白的线缝制起来,一瞧便是被人下了工夫用心制作的。
顾景渊心底翻涌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定定瞧着她,她清瘦了很多,原本就小巧白皙的脸庞,现在又削减了一圈,两只眼睛仍然是原先那般黑亮亮的,可似乎再也见不到从前那股灵动和活泼,淡然中透露着些许疲惫。
她确实不同以往了,如今性情沉稳,更像是一位朝官,可也渐渐失去了什么东西。
顾景渊心头泛酸,他没有说什么,接过册子来慢慢看了几眼,字迹工整而端庄,像极了她本人。
墨迹像是刚刚干涸,还散发着隐隐的墨香。
小荷在一旁说道,“这是小姐熬了两夜写出来的,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了半日工夫。”
陆清鹊轻声制止她,“小荷。”
小荷住了嘴,退到陆清鹊身后。
眼下他们二人已不是从前关系,再多说些什么也毫无益处,徒增困扰罢了。
陆清鹊掀起眼皮,“殿下,这是你要的名单。我要的呢?”
顾景渊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我已打好招呼,带着此字条给狱卒看过,便可见袁行之。”
“多谢。”
陆清鹊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折起来放进袖袋里。
“殿下,眼下该我做的我都已做了。此册子也算作殿下救我叔父叔母的答谢。往后,我便没什么能帮殿下的了,愿殿下一切顺遂。”
顾景渊皱了皱眉头,心有疑惑,“你这是何意?”
陆清鹊微垂眼眸,不曾看他,“殿下,你与我四年前清水村一别,本就再无干系了。而今我们朝堂相见,为的也不过是公事,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罢。”
这半年多以来,她确实有些累了。
群党纷争,明争暗斗,权谋诡诈,诡谲风云,她本不擅长争斗,却被卷入这其中。
更不肖说,她还要分出心思查明父母被害真相。
她不敢想,更不能想,四年前她全心全意相信的那个人,有一天会成为旁人身边的人。
她未曾想过。
她考官进京,除去为父母之事,便是为他了。
而今一切终究不随她愿,她已尽力,便该无悔了。
说完这句话,顾景渊有好一会儿没开口。
陆清鹊不着急,她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茶。这茶水清冽芬香,实在是好茶。
“阿鹊为何这般说?”
顾景渊终于开口。
他觉得他的嗓子像被什么糊上一般,酸涩不已。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针扎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