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于朝廷纵横三十五年,期间既历经高处,也曾摔到低处,何曾抱怨过?如今我落入阶下囚,本也是该得,前半生该享受的富贵我已享用到了,而今这般,也不亏!”
看来他想通了,陆清鹊不语,但他果真想通了么?
他如此殚精竭虑,如此费尽心思,到头来得了如此下场,心中果真坦然么?
陆清鹊叹口气,“我来便是送袁大人最后一程的,事已至此,话多无益。”
她将一样物事透过栏杆递过去,“袁大人可还认得这是何物?”
袁行之接过去,这是一个卷轴,大概有小臂长短,手腕粗细。
他慢慢拉开,起初还是疑惑的,待到慢慢拉开,见到里面内容后,他蓦地睁大眼睛。
“这……这是……”
他抬头去看陆清鹊,神情明显激动许多,“这是你阿爹手笔?”
“看来袁大人还记得……”
“那四年之前在京城往乡下的路上,可是你派人杀害了我阿爹阿娘!”
陆清鹊语气中忽多了许多气愤,她并不能确定就是袁行之所为,可倘若真是他,叫他简简单单被砍头,实在是便宜他了。
袁行之否认,“我确实知晓你阿爹不假,可我确实不曾害过他们。再者说,我有何理由杀害他们呢?那时我与你叔父关系尚可,我怎会……怎会这般做?”
看袁行之神情,不像是说假话的。
陆清鹊也不能确定了。
她冷冷道,“清水村知县赵德来,与你可是远亲关系?”
她紧紧盯着他,袁行之想了想才道,“是……不过关系很远,日常往来并不多。”
“是么?”陆清鹊缓缓道,“他曾送过字画到你府上,你将这些字画以低价卖出,可有此事?”
袁行之不语,垂下头来不知想什么。
陆清鹊:“所以,袁大人恶事做尽,如今很快便要见到被你害死的人了,待到了黄泉之下,你与他们交代罢。”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袁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恶事做尽,就算下了地府,也必定会被恶鬼欺负,到那个时候,你才会真正懊悔罢。”
“我不曾。”
袁行之忽然道。
“什么?”
陆清鹊没听清,问了一句。
“我知那是你阿爹字画,你叔父也曾向我提起的。我不愿久留他的字画,毕竟我与你叔父也算作是交好,后来便差下人送了出去。我并不知下人为私利,竟将字画低价售出。”
陆清鹊沉默不语,良久终于喟叹一声,“也罢,像你这般双手沾满鲜血之人,不配得此物事。”
“陆大人,我知你与你叔父一般,心底良善,能否在我死后,将我的骸骨送回我老家,与我母亲安葬在一处?”
“你母亲?”
陆清鹊反问一句。
“我母亲……”袁行之忽然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我刚做官时,我母亲便生了重病,重到我的俸禄根本支撑不了为她瞧病。”
“那个时候,朝廷便有官员贪墨,结党营私,我本不想掺和,可我听闻此中有利可图。”
“我便一步步踏了进去,我有钱为母亲治病,她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直到有人揭发检举我,我母亲知道了……”
袁行之想到那日,他撸起袖子,给陆清鹊看他胳臂上的疤痕,“这是我母亲打的,她说,宁可病死饿死,也绝不贪污腐败成为蛀虫。”
“即便我跪下求她喝一口药,她也不肯。我实在没了办法,便哄骗她,我的俸禄涨了不少,足够她看大夫,她这才肯吃药。”
“即便是这样,我也没能留住她……”
袁行之布满皱纹的脸颊上藏着深深的悲伤,“她的病被耽搁太久了,即便后来我有了钱,买最好的药,也太迟了。”
袁行之摇摇头,“我没想到,这条贼船我一旦上去了,便没能再下得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道理陆清鹊是明白的,袁行之也是如此,一旦回头,便是难上艰难。
“我失去了母亲,也没了为官之清廉,这样一步错,步步错下去。”
陆清鹊:“所以……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你母亲年纪虽长,也不曾做过官,也却懂得这最基本的道理,袁大人却不知,实在可悲!”
袁行之摇摇头,“你不懂。那时候我就是士族脚底下摇首乞怜的狗,随他们踢来踢去!我为了筹款为母亲治病,在他们面前做尽丑事,也不曾得来一丝同情!”
“……所以,你跟随大皇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尽办法与大皇子一同除掉了他们,对么?”
“哈哈哈哈,那是他们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