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捕头留步。”
苏却停下,转身看他。这是彭绍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她。
“今日我们从城主府出来后,宋兄带我们去了新娘家,见到了真正的新娘。”彭绍方开门见山,目光坦诚,“她亲口所言,只要你成为末位前去接亲,她必定跟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来这的第一晚,我就知道苏捕头你虽少言语却观察入微。不瞒你说,初始时我也暗自防备过你,毕竟此地人心难测。但这些时日下来,见你遇事谨慎冷静,临危不乱,有胆识更有魄力……说真的,彭某实在佩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只是,彭某此刻,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拱手,竟对着苏却深深行了一礼。
“那个新娘的话,或许是我们众人唯一的生路。我并非是为所有人求情,只是……只是希望若真到了那一刻,苏捕头在能力所及之处,能给心中无恶意之人,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却。
一旁的袁慈邈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他:“事态未知,你这般求苏兄,万一并不如我们推断的那样顺利,苏兄岂不是身陷险境?”
吴少凌后怕道:“是啊,此地行事条框甚多,一步行差踏错便凶多吉少。苏兄明日一早便要离开,而城主府内之事实在诡异,我只记得那术士念了什么,再回过神来,已经差点被掐死了。他如何能有定然的把握安然无恙呢?”
他的眼周,尽是细细密密的紫色血点,脖颈上的掐痕丝毫未淡。
“那个口口声声要与大家同心协力的人,对今日之事倒是绝口不提。我看,他们才是别有用心。”袁慈邈瞥了一眼二楼,愤愤道。
彭绍方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与惭愧。
他方才只虑及心中所请,却未曾深思此请背后的重担与风险,全然压在了苏却一人肩上。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长叹一声:“诸位说得是……是彭某思虑不周,强人所难了。”
他再次向苏却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住,苏兄,是彭某太过自私急切,失礼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是夜,苏却主动睡在了床榻外侧。
宋停好像在黑夜中看了她一眼,却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躺向里侧。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明,她便悄然起身。
宋停似乎仍在沉睡。
她贴身穿了一套便于行动的劲装,又在外面罩了送来的华服,未惊动任何人,独自离开了客栈。
清晨的街道薄雾弥漫,行人三三两两。
她一路行至城主府邸,那朱漆大门竟已洞开。
那名术士早已在门前布置,见苏却提早到来,也并未多言,只是抬手,开始缓缓摇动手中那只硕大沉重的铜铃。
“叮——嗡——叮——嗡——”
铃声沉闷,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震颤。
他一边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苏却因昨天听得吴少凌说了一嘴,便准备了塞耳之物。
她什么都没听清,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想来这应该是什么控制,能控制心神,成为傀儡。
她立刻垂下眼眸,模仿着之前吴少凌中邪般的麻木神态,肢体僵硬,目光空洞,仿佛已被完全操控。
术士见状,似是满意,引着她步入府中。
穿过庭院,她被带至喜堂旁的一间侧厢。
屋内光线晦暗,唯有一张木桌,桌上端放着一顶新郎头冠。
头冠之下,压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却刺目无比的大红喜服。
换装毕,她被引至喜堂。
那口黑漆棺木依旧赫然停放在中央,棺盖斜倚,那死气沉沉的少城主依旧躺在里面。
“跪,叩首。”术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空洞而威严。
苏却依言缓缓屈膝,对着那口盛放着冰冷尸身的棺椁,规规矩矩地俯身,磕下第一个头。
额触及地,左肩袭来撕裂般的剧痛。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次俯身和抬起,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痛楚。
三拜既毕,术士并未让她起身,而是自行盘腿坐于一旁的蒲团之上,口中吟诵起冗长而晦涩的咒文。
苏却便一直维持着跪姿。
不知过了多久,吟诵声止。
术士起身,将三炷燃着青烟袅袅的线香递至她面前。
她需举着那三炷香,直至其完全燃尽。
时间在寂静与疼痛中被无限放慢,拉长。
香体一点点被火吞噬着,蜷缩,弯折,变为灰烬簌簌落下。
苏却左肩的疼痛愈发剧烈,几乎难以支撑,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轻微的颤抖。
其中一炷香,从中断裂,燃着的香头掉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
术士冰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一旁侍立的仆从默默上前,迅速拾走断香,重新点燃三炷新的递给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三炷香彻底燃尽。
“迎亲。”术士吐出两个字。
苏却放下手,麻木地转身,在一名仆从的引领下,走出城主府大门。
府门外,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早已静候多时。
白色的轿子,沉默低头的扛轿人与仆从,与那日一般无二。
只是很奇怪。
那天卫成风带着迎亲队伍回来没多久,便是拜堂的三更天。
而现在,像是正午。
正午迎阴亲,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