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拿起那串钥匙,欲仔细查看之际,身后再一次传来声响。
她有些不耐烦,手已按上腰间藏匿的匕首。
回头。
只见来人并非城主,而是宋停。
他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巧啊,苏公子。”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遇。
苏却眸光冷冽,并不搭话,心中戒备更甚。
这人,看似与她亲近,又把她推向风口浪尖,是何居心实在难猜。
宋停似是看出她的排斥,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他曾说的,木盒里的那把铜钥匙。
“别急着赶人嘛,你那串钥匙虽多,我这把,说不定才是最关键的那一把。”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合作一次,如何?”
苏却不言,默认。
两人不再多言,凭借上次模糊的记忆,快速寻往后院那处密道入口。
在一处假山背阴的荒僻角落,苏却重新找到了那晚她发现的墙壁暗门。
而这次开门后,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腐朽的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
沿着暗道前行,推开头顶的木门后,光线泄下。
苏却眯起眼,待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上次来是夜里,太暗,且好像有人故意损毁,苏却未曾看清。
只见地面中央,绘制着一个暗红褐色巨大而繁复的邪异阵法,阵纹扭曲。
阵眼处,竟直立着一名身着戎装的男子。
正是那已死的少城主。
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周身被无数血色符文缠绕。
最骇人的是阵法四周。
数十具人形纸偶整齐肃立。
它们身体以竹为骨,糊着纸张,画着甲胄。
每一张脸上都描画着一模一样的眉目与口鼻,唯独眼眶处是一片空白。
两名身着灰袍、难辨生死的人影,正用长刷蘸取桶中浓稠暗红的血液,依次点向纸偶空洞的眼窝。
笔尖落下的刹那,那纸偶竟猛地一颤。
僵硬的四肢开始复苏,仿佛随时都能伸展行动。
空白的眼眶处,慢慢化出两颗蠕动的眼珠。
不过转瞬,这群死物便似被注入了生魂,一个个自僵立中苏醒过来。
立于阵法边,垂首俯耳,静候敕令。
术士并不在此地。
苏却与宋停藏身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纸人是谁扎的?血是谁的血?穿甲胄的纸人用来做什么?阵眼中心有个少城主,那棺材里躺着的,是什么?……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
那边的宋停却已用他那把铜钥匙,接连试了旁边几间屋门的锁孔。
未成功。
又未成功。
苏却跟在他后面试。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比较好。
第一扇,便打开了。
推门进去,才发现门后窗边都用黑布挂起挡着。
此间陈设,像是术士起居之处。
四壁并非普通砖石,而是贴满了朱砂绘制的黄色符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墙角散乱堆积着许多法器。
铜钱剑,几面图案血腥诡异的黝黑令旗,散落的蓍草、龟甲,以及一些形状古怪铜器木器。
宽大的方案上狼藉一片。
研钵内残留着未捣碎的草木根茎,几只瓷碗碗底沉淀着不同颜色的干涸药渍。
还有摊开的书册,上面绘着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行气法门。
几只陶罐密封着,罐身贴有符咒封条。
案角随意地压着几页宣纸,墨迹却是新的。
她小心抽出。
细细一读,才知道这并非寻常记录。
竟是那术士炼化少城主的笔记。
宋停从床上枕下也拿出一叠类似纸张,笔迹旧一些,写满了字。
纸上记录着先以至亲悲怨为引,再取特定八字之处子血,融合活魂收集煞气。
最终集此之力,将亡者魂魄强行拘出炼化,便可制成宛若生人的鬼人。
另有小字在侧注明。
欲炼鬼人,必锢其魂,不令往生。需制一假偶置于明处,受香火跪拜,暗渡陈仓。真魂必滋养于血阵阵眼,直至唤回方可功成。
所以。
这场阴亲,并非真的要安抚少城主的亡魂,给他找个伴完成一场冥婚。
是术士要将少城主制成鬼人。
让他“复活”。
少城主因战而亡,城主夫妇悲痛不能自持,便寻一术士,欲活其子。
术士遍翻典籍,终选中鬼人之术,遂拘其魂,以娶妻为诱,以其生前最爱兵法战略为诱,均未成。
这些纸人,都出自新娘父母之手,只需用活人鲜血点睛,便可如同真人。
被剥皮的醉酒人,被扔进沸锅的卫成风,吓死的吕初郎,应该都被用了什么诡秘邪恶之术,为他们所用。
因为他们十个,本就是城主找来为他儿子提供活魂,提供鲜血的祭品。
真假新娘,只不过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疲于分辨,忙着自保与彼此猜忌,顾不上调查真相。
这也就意味着。
即便他们找到了真的新娘,他们依然逃不开成为祭品的命运。
原来,从踏入客栈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已经开始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