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落水地点,距离发现醉酒者尸身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而此刻,这桥洞之下,早已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和好奇的街坊围得水泄不通。
若说他是失足落水,怎会无人察觉?
若他是早已落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能沉在水底许久才被发现?
苏却抓着他的衣领,半跪在他面前端详着他浑身上下,看看是否有眉目可寻。
他的眼睫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虚弱地瞥了一眼,很勉强地笑了笑。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苏却,你怎么……还是这么……多管闲事……”
周遭瞬间一静。所有衙役都诧异地看向苏却。
苏却一愣,立刻松手,那人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吃痛闷哼一声,没叫,面部的血色却慢慢回转了过来。
他强撑着睁开眼,虚浮的目光,落在了浑身湿透,正在拧着衣上河水的苏却身上。
苏却迎着目光,回道:“嫌我多事,不如你再跳一次。”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静无波:“你死远点,我绝不会拦着。”
那男子闻言,笑意更深。
他抬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了指苏却,又指了指自己,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苏却,你记住了。”
“我叫宋停。”
“你救了我一命,从今往后,你,可得对我负责。”
苏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得远远有人一路跑来。
“张头!张头!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也顾不上别的什么,直接扑到老捕头张贺身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张贺初时还皱着眉侧耳听,随即脸色骤然一变,朝着手下们一挥手,声音急促。
“快!收拾收拾!把尸身裹好扛回去!”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烦躁地搓了把脸,看向苏却,语气带着惯常的无奈,“小苏,这事儿……怕又得麻烦你娘多费心了。”
衙门里的人都懂。
苏却的母亲是文城县出了名的棺材西施,平时兼做些收敛、缝补尸身的活计。官府有些无主尸首或死状不雅、需要整理的门面活儿,常会花些银钱请她帮忙处置。
苏却点头,算是应下。
衙役扶着虚弱的宋停走过来。
宋停无力地低垂着头,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张头,此人……”衙役刚开口。
张贺却急急打断:“放下放下,就让他自己待在这儿!我们哪里顾得上他?小苏你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他语气里尽是焦灼,显然刚才衙役传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穿过热闹的街市,张贺的脚步丝毫未缓,反而越来越快,直接绕过了县衙的方向,朝着城东富户聚居的区域奔去。
苏却心中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沉默地跟上。
最终,张贺在一处宅邸前停住脚步。
门前早已有家丁模样的人焦急地张望,见到张贺,如同见了救星,慌忙打开侧门迎他们进去。
一进院子,一股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丫鬟仆役个个面色惊惶,步履匆匆,低头不敢言语。
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眼圈通红,声音发颤:“张捕头,您可算来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已经快不行了……”
张贺脸色铁青,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昨天还好好地……”
“就在半个时辰前,丫鬟去送参茶,就发现,发现小少爷他……”管家泣不成声,不再言语。
张贺不再多问,沉着脸,引着苏却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陈设华丽,此刻却死气弥漫的卧房前。
房门大开,里面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张贺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苏却紧随其后。
房内装饰精致。
县令赵政寅正瘫坐在床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而有一妇人半身扑在床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床上,锦被凌乱,一个身穿绸缎寝衣的年轻男子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正是县令的宝贝小儿子,赵文安。
他的死状,一下子攫住了苏却的全部视线。
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仿佛被活活吓死一般,与方才桥洞下那个冻死的醉汉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