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竹蛊中摇动的哗啦声、骨牌与木桌面碰撞的响声、庄家“买定离手”的吆喝声、衣着暴露的女子娇笑着的劝酒声、醉汉含糊不清的咆哮与呓语……
无数声音扭曲、混合、膨胀,汇聚成一股庞大、混乱的声浪,在这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冲撞、回荡,几乎要掀翻这不见天日的穹顶。
苏却眉头紧蹙。
这污浊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让她极为不适。
而那个他们一路追踪而来的小贼,早已消失在这片疯狂混乱的人潮之中,再无迹可寻。
“现在怎么办?”宋停凑近苏却耳边,不得不吼着才能让她听清,“这里又大又乱,我们怎么找?”
苏却沉默着,薄唇紧抿。
她注意到,这庞大的地下赌场虽看似无序,实则暗藏规矩。
不同的区域之间进行着不同等级和玩法的赌局,泾渭分明。
越是靠近洞窟中心区域,赌桌便铺着锦缎,越是宽大华丽。
围着的赌客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身边还簇拥着端茶递水、摇扇捶腿的侍从。
他们下注的银钱、筹码数字也更为惊人。
而越是边缘地带,则越是混乱不堪,赌注小而杂,围着的多是些眼红脖子粗,试图翻身的穷汉。
就在他们正准备下去近距看看之时,一阵剧烈的惊呼从中心区域爆发出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那个方向涌去,嘴里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老天!连开十七把小!”
“快去看看!”
苏却与宋停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沿壁边石阶而下,混入人群,顺势跟着涌动的人流向前移动。
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他们终于看见了中心赌桌的情景。
一张宽大无比的赌桌上,堆满了金银元宝。
赌桌主位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瘦削,肤色苍白,穿着一身暗蓝色锦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无比的翡翠扳指。
他神态悠闲,甚至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喝着茶,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他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四名身着黑衣的护卫,个个气息沉稳内敛,神色警惕。
而他身旁是一个神色得意的华服少年。
听周边人对他的称呼,似乎是哪家的少爷。
与这少爷对赌的,是一个已然输红了眼的壮汉。
那人身材魁梧,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将面前最后一堆银钱和一张皱巴巴、盖着红印的纸猛地拍在桌面上,声嘶力竭地吼道:“全押!老子全押上了!连城外那五十亩水田的地契也押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还能连开十八把小不成?!”
那蓝袍男子闻言,嘴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
他并未看那壮汉,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朝身旁一名护卫微一颔首。
那护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收走了那张作为赌注的田契。
另一名护卫则端来一盘白花花的银子,重重放在那壮汉面前。
蓝袍男子起身,绕到壮汉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头。
他俯身凑到壮汉耳边,笑容温和虚伪,道:“朱爷,银子,您拿去翻本。只是这田契,七日不赎,便是死当。届时,可就莫怪鄙人按规矩办事咯。”
掷骰者得到示意后,捧起黑漆骰盅,开始上下左右摇晃起来,骰子在盅内哗啦作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双翻飞的手和手中的骰盅。
苏却的目光却被那蓝袍男子身后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吸引了。
木盒盖并未完全扣紧,微微开着一道缝隙。
缝隙中露出的绸缎一角,看着与昨日太守府中,那玉麒麟底下垫着的,很像。
非常相像。
就在这时,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缓缓揭开。
赌局已见了分晓。
那壮汉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叫,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而周围的人群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以及幸灾乐祸的哄笑。
蓝袍男子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喜色,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与苏却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碰撞。
那眼神深不见底,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苏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拉住宋停的胳膊,急促无比:“走!快!”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移动。
宋停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立刻闭嘴,紧紧跟上。
然而,他们刚艰难地挤出人群没多远,还未及喘口气,前路便被人堵住了。
封死。
正是方才站在那蓝袍男子身后的四名魁梧护卫。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朝着苏却和宋停看似客气地拱了拱手,脸上却毫无笑意,声音强硬:
“二位客官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我家主人想请二位移步,喝杯清茶,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