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死远点,怎么又来自己眼皮子底下作妖。
此刻,天色未明,衙门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她看着宋停苍白如纸的脸和颈间那道勒痕,心想只能静待天亮再想其他办法,否则一人趁夜色在衙门内上吊,一个本该被铁链锁在籍库内的受罚捕头,恰好趁夜色破窗而出,这其中的嫌疑和麻烦,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她必须等。
苏却三两下撬开了铁链锁,脱下外袍包住了宋停的身体,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被自己踹得支离破碎的窗洞,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还不知有多少糊涂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了。
等宋停气息稳定后,苏却将他拖进了籍库,放在了架子后面由三只木箱拼成的木台上。
想起他之前跳河,又跟她说了一大堆稀奇古怪不明就里的言论……那他这次上吊,会不会也和他说过的天方夜谭那样,有所关联呢?
天终于蒙蒙亮起,衙门里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
最先来的果然是小五,他被罚到厨房,年纪又小,苦活累活肯定都指给他了。
不过他心情倒是不错,提着食盒,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当看到籍库大门洞开,铁链断落在地,旁边窗户破了个大窟窿,廊下一片狼藉时,他甚是震惊,惊得张大了嘴巴,食盒脱手,碗碟碎了一地,还滚出来几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
“头……头儿!”他结结巴巴地指着现场,“你……你这是终于被这破籍库逼疯了是吗?跟这些老古董干起架来了?”
苏却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少胡说八道。”
小五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们几个还打赌呢,赌你能在这鬼地方忍多久。结果你还是没忍住,动手了是吧?厉害厉害!”
“别贫嘴,先替我找个木匠修修窗户,再……”
苏却没心思跟他胡扯,可小五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到了躺在木箱上的宋停。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停:“他他他他他……怎么又是他?!这人是鬼吗?怎么阴魂不散哪都有他?他这这这是怎么了?”
“晕过去了。”苏却言简意赅,“你做饭之余,帮我仔细查查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又问道,“张哥来了吗?”
“还没呢,这个点估计刚起。”小五摇头,蹲下身去收拾刚才惊吓时掉落的碗盘碎片和滚出来的包子。
“行,那你做饭之余再帮我去嫂子那里随便拿点药吧。”苏却继续吩咐道。
“什么药?”
“气短窒息,呼吸不畅一类?”
“啊?”小五一声低呼后又自己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凑到苏却耳边,惊恐地问,“头儿,你……你杀人啦?你把他掐死的?你不是被锁在里面吗?这是……破窗杀人?还把尸体拖回衙门?你你你你不会是喜欢……”
他眼神古怪地在苏却和宋停之间看来看去,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苏却怕他嘴里说出更多不着边际的东西,伸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叫你平时少看点本子,该干嘛就干嘛,快去。”
小五捂着脑袋,疼得“哎哟”一声,不敢再多嘴,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说完,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盒,飞也似的跑了。
打发走小五,苏却重新回到籍库内,坐回到了那架爬梯之上。
睡着前,她正在看的是十二年前,甚至更早以前,所有与文城金家、周家、赵家这三家的记录,案卷、户籍、税赋……一切可能找到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因为,那个时候文城的县令,是她的父亲。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苏却,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府中上下娇养的小姐。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淑,将她庇护得极好,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岁,天真烂漫。
父亲虽因公务常年在外,聚少离多,但每次风尘仆仆地归家,总会将她高高举起,用胡茬蹭她的小脸,给她带来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那是她记忆中仅剩的温暖时光。
可是,一场泼天大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最先传来的消息是父亲突然被罢官,罪名模糊不清,随即身陷囹圄。母亲听闻噩耗,当时就晕厥过去,醒来后她变卖家产细软,与家中族人四处奔走,求告那些昔日与父亲交好的同僚、门生,希望能查明真相,却看尽白眼听尽奚落。
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出门前,紧紧抱着她,反复哽咽叮嘱:“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等娘回来……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爹爹回来……”可那一去,母亲就再也没能回来。
然后,一队一队的人马凶神恶煞地冲进了她家,又砸又抢,搜寻着所谓“罪证”。
她吓得缩在房中的衣柜里,浑身发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听着他们粗鲁的狂笑和砸抢破坏的刺耳声响,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大气都不敢喘。
可,她还是被发现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衣柜中粗暴地揪出来,任凭她如何哭喊挣扎,都无济于事。
一片混乱中,她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个人说了什么……
包庇、共犯、抄家、官妓……
她不明白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也不知道未来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她被人粗暴地扛在肩上,带离了那个曾经欢声笑语,而今满地狼藉的家。
那年,她只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