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考(三)
一开始,原本是将宋停的胳膊搭在苏却和叶别风的肩上,两人支起他往前走。
可此时的宋停完全失去意识,身体软绵绵的。
两人刚将他的胳膊架起,他的膝盖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
叶别风不得不加大力道,手臂紧紧箍住宋停,几乎是将他半提起来,苏却则费力地顶住他腰腿。
这别扭的姿势让三人举步维艰,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速度极慢。
苏却停了下来,道:“这样不行”
她松开手,示意叶别风独自支撑住宋停的全部重量。
叶别风稳住,苏却利落地转身,背对着宋停,在他面前稳稳蹲下,沉声道:“我来背。”
叶别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苏却的身形虽算得上挺拔,但背脊看上去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道:“好。”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将宋停的身躯慢慢挪到苏却的背上。
当全部的重量压下来时,苏却的膝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也将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叶别风不敢完全放手,一手仍扶在宋停后背,以防他滑落,还时不时探探鼻息,告诉苏却,他还活着。
人群在浓重的白雾中继续向前移动。
一路上,苏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宋停出现的场景。
第一次见他,实在算他命大,差点被忽略的气泡,是他给她的求救信号。同样的,在实际中,他也是一个即将溺毙之人,被她从水中救了上来。
他说,因为她救了他的命,所以要她负责。
他还说,因在兑换时,掌柜让他窥见一片幻境,在他将死之际,身侧站立之人正是她。
上一次,他从楼梯滚落,可在实际中,他正吊在半空之中,也正是因为他吊着,所以才会从高处摔下,告诉她自己是心甘情愿如此做。
看来,自己方才的猜测,竟是真的。
苏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竟是如此的不同,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全的性命,对宋停而言,反而成了一场需要咬牙坚持的苦役。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那么如今他面无血色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在现实中,他又选择了怎样的死法?
是刀兵加身,是毒药入喉,还是别的什么更惨烈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苏却心口发紧,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
不多时,前方雾气里终于传来一声惊呼:“到了,前面……好像是书院到了!”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小段路,一个院门轮廓终于在迷雾中逐渐清晰起来。
当跨入门槛后,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化,浓雾仿佛被人尽数吸走一般消失无踪,视野豁然开朗,书院内部的景象清晰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可回头望向门外,一如既往地浓雾翻腾。
众人继续往里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进门右手边那口大钟,有些锈迹,应该是用于提醒一日时辰。
正前方,是一片树木高大,灌丛茂密的园子,把其他建筑都掩映在枝繁叶茂之后,隐约露出些屋子的颜色,非常隐蔽。
几条曲径扩散开,不知通往何处幽静。
沿着面前这条蜿蜒小径,穿过林木与灌丛,一座颇为宽敞的堂室出现在视野中。
它三面垂着泛黄的竹帘,唯有一面靠墙。门口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明伦堂”三个大字。
这里,便是他们接下来需要进行晨读的地方。
紧邻着明伦堂,是一间小巧的屋舍,白墙黛瓦,门阶下左右各栽种着几丛兰草,细长的叶片透着几分孤高。
那屋舍门窗紧闭,看起来,像是先生的居所。
明伦堂左右两侧,都有覆盖着干枯藤蔓的草棚廊道,而透过林木的缝隙,能隐约瞥见两侧均有一幢二层屋舍,想来就应该是抄书的书斋了。
如若从明伦堂出来,只需走两侧廊道,便可直接通往那两幢书斋。
明伦堂的后方,隔着另一个景致与前园类似的幽静后园,还能看到另一处屋舍,屋顶上似乎有根烟囱,想必是提供饮食的所在。
明伦堂内,众人已经纷纷落座,大多选择靠后或中间的位置。
苏却背着宋停,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后排。
叶别风二话不说,脱下外袍垫于地上,协助苏却将宋停小心、缓慢地卸下,安置其躺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