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宋停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颤抖,“这一拳,是因为你姓叶!”
话音未落,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再次抡起拳头,又是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叶别风的脸上。
这一次,叶别风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宋停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而退了两步才被苏却伸手扶住。
他狠狠地盯着叶别风:“这一拳,因为你家远亲……姓周!”
“叶公子你!!!……”张山起哪里看得了这些,他目眦欲裂,再次要冲上来,却还是被叶别风制止。
张山起看着叶别风的脸颊和嘴角,抓着叶别风拦着他的胳膊,冲着宋停愤怒吼道,“冤有头债有主!姓叶的姓周的,谁惹的你你找谁去就是了!你这人好生忘恩负义,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叶公子对你多有关照,还替你说话,你……你简直……”
“对不住。”叶别风止住了张山起的话。
他缓缓站直,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而后,在众人的震惊中,对着宋停,深深一揖到底。
再抬起头时,他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叶家能蒙当今皇上赏识,实乃家门之幸。我心中常怀惶恐,唯恐德不配位,有辱门楣。只是……”他顿了顿,心痛难当道,“家族旁系盘根错节,难免……难免有……我……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饭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和叶别风卑微的姿态惊呆了。
然而,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宋停看着深深鞠躬的叶别风,上前一步,伸手,将叶别风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没有恢复完全,人又虚弱,吼了几声又沙哑起来。
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叶别风:“你为何不还手?”
“我又何尝不知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叶别风直起身,与宋停对视着。他嘴角还在渗血,看起来十分狼狈,但眼神清明而悲凉,“逃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他穿上那件沾了尘灰的外袍,仔细整理后,再次拱手,向宋停深深一揖。
没多久,钟声再一次响起。
温书,撰文的时辰到了。
苏却随手拿了两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糕点,胡乱塞进嘴里,又分与宋停。
两人都只是囫囵吞下,算是应付了过去。
回到那间狭小的书斋,上午完成的抄书作品已然不见,桌面上只留下了一张写着题目的字条和厚厚一沓空白的宣纸。
字条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论家世。
宋停看到这三个字,面色一暗。
他沉默地看向正在整理纸笔的苏却,有些干涩地问道:“你……不问我?”
苏却铺开一张纸,头也没抬,反问道:“我问了,你会说吗?”
“会。只不过……”宋停拿起墨锭,挨着她,靠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逐渐浓稠的墨汁,道:“只不过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很……不堪。如果我们还有以后,如果你也还愿意听,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苏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应他说的以后。
她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俯身疾书起来。
她写道:
夫人之生于世,如璞玉出于荆山,初蒙尘泥,未辨其质。
家世者,犹造化之初工也,或琢以金匮,或弃于草泽。
然玉之成器,并非独系初地之功。
观古圣贤,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岂因蓬牖而损其晖?亦有世禄子弟,席丰履厚,终坠青云,若叔段之骄,卫霍之侈,虽钟鸣鼎食,终贻笑青史。
故曰:门第如舟,能载亦能覆。
寒素之士,怀瑾握瑜,勤勉不辍,虽陋室亦可登高堂;膏粱之子,纵纨绔而不修德,虽广厦必倾梁柱。
均在人之所为也。
《周易》云:“君子以自强不息。”
是以智者不怨蓬门,但修其德,砺其志,则命运终在掌中。
宋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当看到她最后一句,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带着几分嘲讽。
他抬眼看向苏却,问道:“你,竟然会信……人定胜天?”
苏却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待其干后,将纸投入木箱之中。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冷静而坚毅。
“不,”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我只信我自己。”
收拾完物品,她转身看向靠坐在墙边的宋停,道:“你留在这里休息吧,我先去四处看看,等会儿还会回来。”
如果她没有记错日程,写完策论上交之后,便是那所谓的互学时间,每人每天可以有三次寻找同窗单独讨论的机会。
她心中早有人选。
叶别风。
段春音。
和那位长相极为标致的男子——李长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