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却。”叶别风突然叫了她。
“何事?”苏却收回思绪。
叶别风先是示意张山起先回去继续完成策论,待张山起的身影消失后,他才皱着眉,神情变得异常凝重,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旧事,但是,我隐隐觉得,我们如今的处境,与那件事似乎有几分……相似之处。”
“你继续说。”
叶别风回忆道:“那是庆和初年,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朝廷特开恩科,广纳贤才。可也是在那一年,发生了一桩震惊全国的悬案,一间书院里的先生与学子,前前后后四五十人,几乎全部丧命。据说,只有两人侥幸被救出,但也已是奄奄一息,恢复了好久都未能痊愈。官府欲对书院中发生之事进行调查,可此二人却一脸茫然,只说不知,仿佛对大火前的事情全然忘却。此案线索寥寥,最终也只能搁置,不了了之。而那幸存的二人,后来竟都参加了那场恩科,还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苏却道:“庆和初年,我还未出生,这件事,也不曾听闻。后来呢?”
叶别风继续道:“其中一人,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是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被正式册封的女官,徐常英。还有一位,是当年的恩科探花,名叫沈知晦,听说他为人肆意,任官不久就被贬,后来……也没什么好下场。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我知道得也不详尽,只是突然想到此事,觉得……有些相似罢了。”
徐常英。
这个名字落入苏却耳中,有几分耳熟。
与叶别风口中所说那位风光无两的女官不同,苏却记忆中关于这个名字的片段,有些不堪。
“女孩儿家的读什么书?难不成像那个扫把星徐常英一样,自己死了不够,还要连累九族吗?”
“女不言外,女子就应当守好本分,真以为认识几个字就能爬上天啊?吃不到天鹅肉反被摔死咯。”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心生妄念的人都会有报应的。”
……诸如此类。
彼时,她还很小,刚刚开始读书认字。可孩子心性活泼贪玩,哪里坐得住冷板凳,端端正正持笔书写呢?
于是便向父亲母亲撒娇,想要逃避功课。
她记得,一向温和的父亲母亲,脸色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和郑重。
他们告诉她,人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自己要明白是非对错,万事终究要靠自己。
具体的言辞她已经记不真切,但那份告诫,却深深印在了心底。
“苏却?苏却?你在想什么?”
叶别风的声音,将苏却从回忆中拉扯回来。
她定了定神,找回话题,看着叶别风问道:“那桩悬案的始末已无人知晓,且据你所说,死亡人数与我们眼下情形也相去甚远。我不明白,具体何处相像?”
叶别风解释道:“当年负责督办那桩案子的,恰是我叶家的一位族中长辈。我也是年少时偶然接触过一点残存的卷宗笔录。其中记载,调查周边民众时发现,其实那场大火并非最初的惨剧。在那之前,书院里早已不太平,每天陆陆续续都有人离奇死去,而那场大火,更像是有人为了毁灭证据而故意纵火,却不料火势失控,连自己也未能逃脱罢了。所以,官府的最终推测是,书院中学子或因相互嫉妒,或因积怨已深,最终酿成了那场自相残杀的惨剧。你看这书院困局,彼此猜忌杀戮,是不是觉得,似乎有点熟悉?”
苏却没说话。
叶别风继续道:“而又因为徐常英后来……见罪于皇上,失了圣心,即便毫无证据,朝野上下也暗暗将这笔糊涂账,算到了她的头上。”
苏却闻言,冷笑:“听你这语气,你倒是觉得那徐常英是无辜的?”
叶别风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朝堂之上,多得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糊涂账。谁又能说得清呢?可我终是这笼中之人,身不由己。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毫无顾忌地放肆一回。”
他顿了顿,看向苏却:“让你见笑了。”
苏却转而问道:“那位恩科探花呢?就算要算账,也该一视同仁。既然徐常英被疑,那沈知晦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你说沈知晦?”叶别风深深叹了一口气,略有怜悯道:“他……死得比徐常英还要凄惨……”
苏却心中一跳,问道:“沈知晦?是哪几个字?”
叶别风张开手掌,用指尖在自己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了一遍给苏却看,并道:“沈,为姓氏。知晦,乃知黑守白,明晓晦暗之意,是个极好的名字。”
苏却紧紧盯着他的手掌,脑海中闪过了那一张残页。
残页上剩的字样是“沈矢”。
如果……如果那张残页边缘被撕开的地方,恰好将一个字一分为二,缺失了一部分,而那个字完整的模样正是“知”字……
那《诡闻录》的落款就是,沈知晦。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诡闻录》的作者真的是沈知晦,那么这里发生的一切,与现实之中的那些未解的谜团,是不是存在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交集?
例如年号,例如吞金神蟾,还有所有所有的禁忌与不可说……
苏却立刻对叶别风道:“此事容后再讨论。你也先回去完成你的策论吧,时辰不多了,我先走了。”
叶别风点了点头,却又指了指地上秦玉奇的尸体,面露难色:“那他……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苏却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附在叶别风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叶别风先是微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连点头。
随后,叶别风忽然提高了音量,朗声道:“实在幸运,实在命大!还好还好,没死就好!苏兄弟,一切就拜托你和宋停兄弟了!他没有撰写任务在身,有劳他多多照顾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简单清理了一下秦玉奇头上和身上的血迹,然后咬紧牙关,颇为吃力地将秦玉奇的尸体扶起,将对方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朝苏却的书斋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