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柴刀,朝那片竹林走去,正好活动活动身体。
靠近了看,才发现这片竹林并不大,靠近河岸外侧的竹子大多已被砍伐,只留下高低不齐的灰白竹桩。
砍伐的痕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些竹桩旁,已冒出一丛丛青嫩的新竹,细瘦伶仃。
而最外侧有一根竹子,比里面的那些都要粗壮一些,竹身青翠,竹节分明。
平视细看,竹节上清晰地刻着一道道划痕。
划痕长短深浅不一,横七竖八,粗略数去,竟有二三十道之多。
这是计数?
还是某种标记?
苏却并没有砍这棵刻满痕迹的竹子。
柴刀挥起,落下。
不多时,她便砍倒了数根长短粗细相仿的竹子。
正用柴刀削去枝丫时,对岸传来齐广济的喊声,隔着水声有些模糊:“苏公子,竹子多砍些,搭架子用得着。”
苏却原本也打算多备一些。
正忙碌间,身后传来人来的声音。
苏却回头,见是江文新。
他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脸上,上岸时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苏……苏公子,” 江文新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齐大哥那边暂时……暂时用不上我。我……我来帮你。”
苏却点点头,道:“好。把这些砍好的竹子拖到那边空地去。”
“哎,好。” 江文新应着,弯腰去拖竹子。
两人合力,将砍好的竹子拖到空地。
苏却返回竹林,继续砍伐。
江文新则学着苏却刚刚教他的样子,用石块砸开硬茎草,小心地捻出里面的纤维,准备用作捆绑竹筏的材料。
对岸,高千凡的叫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似乎是在抱怨什么,音调拔得老高,听得人心烦意乱。
“苏公子,” 江文新一边捻着草纤维,一边忍不住开口问,“你……你说,这次咱们能成吗?这桥……看着就难修。”
苏却正将一根削净的竹子放平,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尽力而为。”
江文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不瞒你说,苏公子,我……我这不是头一遭来这种地方了。”
苏却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文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伙伴,有些颤抖道:“上一回也是这般,好好的,睡着睡着,就……就进了个完全陌生的地界。那次人少,连我在内,统共就五个。大家也都是懵的……幸好,幸好其中有位能人,脑子特别灵光,最后关头,硬是把那地方的谜题给解开了,我这才……这才侥幸地出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脸上苦色更浓:“可那等死里逃生的好运,岂是次次都能撞上的?这回……这回我看着就觉着不一样。人多了好几个,心思也杂,这桥又烂成这般光景,还有早上那……那怪模怪样拦路寻夫的女子……我这心里头,实在慌得厉害,没个着落。”
他攥紧了手中的草茎,喃喃自语道:“我家……家里头,就剩个老娘了,年纪大了,一身都是病痛,眼睛也不大好了。我上头原本有两个兄长,命不好,前些年走的走,没的没……我要是也……也折在这里头,她可怎么办?往后谁给她抓药,谁给她送终?怕是死了都没人知晓,烂在屋里头……”
他说着,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借由砸草茎的大动作,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苏却听着,并没接话。
江文新说的这些,或许是真心倾诉,但也有可能是博取同情。
苏却只问:“上次是什么任务?”
江文新愣了一下,回忆道:“是……是一处荒宅,说要找什么失踪的账本。宅子很大,空荡荡的……”
他打了个寒战,不愿再说下去。
苏却亦不再追问。
她将砍伐好的竹子按长短粗细分类,开始制作竹排,又用捻好的草纤维缠绕,打结,勒紧。
江文新看着逐渐成型的竹排,紧绷的脸上放松了一些:“苏公子,你懂得真多。不像我,别的什么也不会……哦,我上次出去后,还特意去庙里求了平安符,一直贴身戴着,谁曾想平安符跟不进来,唉……”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
苏却绑好最后一个节点,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
“光靠菩萨,不如靠自己。” 她头也没抬,拖过竹子继续制作。
“那我去问问齐大哥,” 江文新主动道,“看看他是不是有空,若是暂时不忙也叫他过来,多个人手快些。”
苏却点头:“也好。”
江文新便转身离开。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了叶片的声响与远处隐约的鸟鸣。
河流的水声,让高千凡的抱怨变得模糊不清。
苏却心想,这人挺能喊的,想必力气也还行,干站着不干活,也是可惜。
可没一会儿,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趟水声由远及近。
苏却抬头。
只见江文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草鞋丢了一只也浑然不顾,踉跄着扑到苏却跟前,手指着断桥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不见了!齐大哥……齐大哥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