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想,崔阑夕应该并没有猜到她来是干什么的,但是她现在已经知道该如何找到江楠枫了,且再等两天。
两日内,黎云听说济生坊出现了第一个死亡的病人,是当初枫铃苑收留的沧州的小慧娘子。她还记得臧莱说她家已经没有别人了,没想到终是将她也留在了异乡。
大历律法明文规定亡者尸骸,入土为安,且必须有家人安葬,不得火葬。
但在这里唯一的,唯一会为她痛哭的是她一路搀扶着,一起来到京都的大娘。
大娘也是第一个发现小慧死亡的人。
夜里济生坊向来是咳声嗽音不止,大娘当初和小慧一块儿进来的,床铺也就挨在了一起。
大娘本以为那时小慧没有咳声是药有了作用,她还特意背过身去,好不打搅她休息。
却没想到,突然消失的病症不一定是身体正在痊愈的信号,也有可能意味着生命的彻底消失。
饶是对白发人送黑发人很有经验的大娘,在触摸到小慧冰凉的肌肤时,依旧让悲怆占据了她整颗心脏。
“小慧啊,小慧啊,不能睡啊,醒醒啊。”
济之和李安仁是寻着老人一声一声的悲鸣过来的,济之看到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也顾不上感染疫气,直接上手去把她的脉搏。
手上,是静止的,冰凉的。
济之不信,又将手放到她的脖侧。
没有,没了。
济之脑海中顿时只有这两个词,她无法对大娘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连她的内心也是一片悲凉。
她明明记得,昨日睡前她亲自给她诊过脉,那时她的脉搏还是鲜活的,温热的,甚至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居然到头来是这样的结果吗?
济之在不断回想这些日子来她的脉象,试图从中找出问题的根源。
旁人只看到她诊完脉后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失了心气。大家都不敢上去打扰,任由济之一个人走了。
看到济之的模样,李安仁就知道小慧是彻底没了生机,他还没顾得上难过,太医署派来的官差已经赶到,急急忙忙就要给她下葬。
因她身上还有疫气,所以尸体只能深埋地下,李安仁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深的坑,真正的掘地三尺。
坑底还铺上了石灰、草药等,最后将裹着尸体的草席放入,埋上了厚厚的泥土,确保疫气不会从中穿出,众人才放心离开。
只是这里僻静到一株野花也看不见,陪着一起来的大娘不忍她一个人在此处安眠,于是用沧州的法子,站在她的坟头大喊三声她的名字,为她招魂,好让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然后摸着地上刚被压实的泥土说:“小慧别怕,过几天大娘就下来陪你。”
小慧的死,就像是叩开了阎罗殿的大门,短短一日内,又死了九人。
济生坊内一时间人心惶惶,得了病的怕自己下一秒就咽气了,没得病的怀疑自己有病了。
可谓是生者不向生,医者不自医。
太医署的大夫已经无心给剩下的病人看病了,或者说他们是不敢,全缩在煎药处商量药方。
今晨京兆尹例行将济生坊的人员情况上报圣上时,圣上震怒,要不是济生坊实在情况危急,怕是那位圣上会亲自来问责这些太医。
于是他们也得到了最后的期限,一月之内必须解出此疫,且不得再造伤亡。
只不过后半句被王公公劝住了,阎王爷要收人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所以得了令后的太医无疑是天降霹雳,全然乱了心智。
“黄芪?放不得放不得,这些人身子差成这样,煎在药里也是浪费,再找找。”
“那你说!放什么,这也放不得,那也放不得,这还怎么救?”
“要我说,该放什么就放什么,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喽。”
“放屁!亏你们还是太医署的,就这么把人命当儿戏,药方是这么开的吗!”
太医署的人和从四方来援助的医者吵得不可开交,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身体还没到能运化药力的地步,但是再不拿出有用的药方,这里的百十号人都将被耗死。
程本草开不出药方,现在东西两棚就只有他和李安仁还在。
程本草正给一人施针止咳时,忽然看见他背后的旧衣上湿了一片。程本草记得他身上这块之前并无什么异样,也无红疮。
程本草现在对病者的任何异样都表示怀疑,他不动声色地将病者的衣服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