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点头接过他的话,“再让他们回到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剿灭的劫掠生涯,他们自己部族内部,便会生出分歧!时间,终将站在秩序与生养这一边。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当以一座座城池为圆心,步步为营,如春蚕食叶,最终将整片草原,纳入文明的秩序之下!”
冰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冰墙外风雪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衬得这一方狭小天地更加凝重而寒冷。
“娘。”
虎子小声打破了沉默,带着担忧。
“让岚影也进来暖和会儿吧?雪狼虽耐寒,非铁打的身子!况且它自小在山巅大木屋里长大……”
岚影,自小在山巅就爱黏着虎子,这份情谊自然深厚无比。
沈厌立刻附和:“对!挤挤更暖和!快!快让岚影进来!”
凌战看了看沈泓和沈厌,又侧耳听了听外面愈发凄厉的风嚎,无奈点头。
“让它进来吧,小心些,别碰着伤员。”
岚影巨大的银灰色身躯挤进冰屋,瞬间让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极其逼仄,一股混合着狼毛、冰雪和淡淡血腥的热气弥漫开来。
沈泓和沈厌努力缩了缩身子。
岚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扫了一圈,立刻锁定虎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鸣,庞大的身躯便带着一阵冷风,小心地挤开旁人。
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温柔地拱进虎子怀里——哪里还有半分狼王的威严?
简直比家犬还要亲昵依人!
看着这二位旁若无人地亲热相拥。
沈厌忍不住呲了呲牙花子,小声嘀咕。
“啧,臭小子,对自家老子也没见这么黏糊……”
话音未落,就被凌战没好气地踹了一脚,这位大爷才悻悻地把满腹“醋意”咽了回去。
霍将军此刻却无暇理会这些。
他拄着临时拐杖,目光死死钉在冰面上那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地图上。
又缓缓移向凌战那张沉静、疲惫却焕发着惊人智慧与力量的脸庞。
最初的震惊与质疑。
如同冰雪般在凌战的灼灼目光下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巨大震撼和深沉思考。
这构想太大胆,太艰难,简直是逆天而行!
但……如果,如果真能实现?
沈骁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那是对未来的希望之光。
沈厌靠在冰壁上,受伤的左臂随意搭着。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实质般落在凌战侃侃而谈的侧脸上。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峻。
那目光深处,是了然,是激赏,更藏着一份“不愧是我夫人”的隐秘骄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城慈宁宫暖阁。
檀香袅袅,暖意融融,与北疆的冰窟形成天壤之别。
一身素净常服的老太妃,是霍将军的姑母。
她闭目捻着佛珠,听着心腹太监几乎耳语般的禀报。
“……工部李侍郎今日在朝会上,再提北疆军务糜烂、耗费无度。言及霍将军轻敌冒进,下落不明已近两月,恐已殉国。其所部由副将暂领,然群龙无首,士气涣散,形势危殆。李侍郎力谏朝廷速派得力干将接掌,重整防务,以防狄人趁虚而入,酿成滔天大祸。”
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未睁,声如古井:“陛下何意?”
“陛下……似有意动。”
“北疆战报断绝,霍将军音讯全无亦是事实。只是……碍于您与霍家累世功勋,辅政大人未表态,所以尚未明旨。然工部、户部数位大人私下串联,附议者众。更有甚者……”
太监声音更低。
“提及沈记工坊家主沈厌,言其近日突然离京,行踪诡秘,恐亦与北疆之变脱不了干系,当一并严查。”
“哼。”
一声冰冷的轻哼从老太妃鼻腔发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群嗅着血腥味便急不可耐的鬣狗!霍家在北疆流了百年的血,尸骨未寒,便急着分食了?沈厌那小子……”
她话语微顿,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悄然快了一丝。
太监屏息垂手,不敢置喙。
良久,老太妃缓缓睁眼。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无悲无戚,唯有洞察世事的锐利与一丝深藏的忧切。
她凝望着暖炉中跳跃的橘红火苗。
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北疆那漫天的风雪与冰封的堡垒。
“去,”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威严,“把哀家那柄‘金镶玉如意’找出来。”
太监微怔:“太妃娘娘,您这是要……?”
“明日,哀家去御书房,给陛下送柄如意。”
老太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顺便,跟陛下聊聊,哀家昨夜梦见了先帝。先帝说啊,北疆的风雪虽大,能摧折草木,却冻不死那些深深扎根的老树。让陛下……耐心些,莫要被风雪迷了眼。还有,”
她话锋一转,锐利如刀,“问问陛下,工部年年哭穷,说筑城靡费国库。那北狄年年入寇,抢走的粮秣财物、焚毁的村庄城郭、损耗的巨额军费、阵亡将士的抚恤……林林总总加起来,够筑几座坚城了?这笔糊涂账,哀家老了算不清,让户部好好算算,列个明白账,呈到御前来!也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太监心头剧震,瞬间明了!
这是要以先帝托梦点醒圣聪。
以霍家功勋施压,更是要直刺工部等人只顾眼前蠹利、罔顾国本的长远!
那柄御赐的“金镶玉如意”,更是无声的提醒——莫忘旧情,莫寒忠良之心!
“是!奴才即刻去办!”太监躬身,疾步退下。
暖阁内,檀香依旧。
老太妃重新闭目捻珠。无形的硝烟,已然在香雾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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