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空气凝滞,烛火僵直。
女子缓了缓,低头平气轻声道:“民女武氏,拜见二皇子殿下。”气口一抽一抽地惊跳,愣是没敢提男女有别、莫处一室的事儿。
对面大手一挥,叫她坐。她才低眉顺眼地坐下。
李绍云随手举起水壶,拎在手里晃了晃,而后用另一只手在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武小娘子莫慌。”李绍云一边放下水壶,一边平静地向她介绍,“听闻娘子身子不爽利,就不劳你走一趟戒律房遭罪了。可军务要紧,容不得差池。那突厥特勤与你那般熟识,我总得来问问。”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温声细语了。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李绍云的双眼:“二皇子明鉴,民女与那僧人素昧谋面,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当真不知?”
“民女确实不知。”
这话诚实得不能再真了。有人敲门,李绍云止住话头,而女子重新垂下头,收敛了因为激动而明亮闪烁的目光。她趁着有人跑进来递水的时候,缓了缓被李绍云轻叩手指给带起来的心跳。来人想要收回旧杯盏,但那杯盏已经被李绍云捏在了手里,于是沉默的戍卒只拿了空水壶和一众餐碟碗筷,阖门而去。
李绍云正斟酒,未着眼,只是不冷不淡地问她:“他说你是长安贵客。”
门扇开合残留的风声抚乱了烛火。
女子伸手谢过,开口答复:“民女此行确从长安出发,可算不上什么贵客。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得知的。”
李绍云又拿起新送进来的杯盏给自己满上,似乎对她的一问三不知并不在意,闻言仍是话赶话地聊着:“边陲路途凶险。小娘子不在京城好好呆着,走这么远,所为何事啊?”他抬杯示意女子先喝水。女子只得截住舌头,低头饮下。
是白日医士端进来的那种饮子,温热适当,清肺润喉。女子一饮而尽,正欲回答,只见李绍云自己举到嘴边的杯子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这让女子一时间有些错愕:“二皇子不至于这就给我下毒吧!不再问问了吗?”
兴许是她的惊讶太过放肆,李绍云皱着眉,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陈词。
“民……民女在长安做些后院教习的营生,受人之托,来此授书。”
“哦?”李绍云的两道剑眉又放松下来,仿佛被这引起了兴趣,追问道,“你都教些什么啊?”虽然,他一进门时候,就称她为“学士”。
“主要是《女史》《女诫》《列女传》之类的。”女子只得放下胃中翻涌,低眉顺眼道。
“哦。”对方顿时很失望的模样。
在女子面对重新满上的杯盏左右为难的时候,李绍云又道:“这么说来,武小娘子可是京城的教书先生了?李某人麾下都是粗人,多有怠慢……”
女子借机一跃而起,慌慌张张道:“民女不敢!请二皇子恕罪!”杯盏摇摇晃晃洒了半桌,将落未落,被李绍云眼疾手快地稳住。而她身后的凳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咣当一声栽倒在地。
“啧!”二皇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略带不悦道,“一惊一乍的。”一抬头,又惊讶发现对面已经跪了下去。李绍云歪头绕过圆桌,看向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调笑道:“‘古之贤女,静言令色,淑慎其身。’先生这般……如何言传身教啊?”
这二皇子倒是对《女诫》颇有研究,怎不见他践行《论语》中的“君子坦荡荡”。一边腹诽,一边她还得回应:“民女学识不精,让二皇子见笑了。”头顶上,李绍云果然又沉默了。
她这一系列操作目的明确,怎么跟李绍云的兴趣对着干,她就怎么说、怎么做。说来也怪,长安城里尽是表面上恭维敬重、背地里骂她半瓶子逛荡的纨绔学子。可到了李绍云这,他表面上笑,可对话言语间处处是对她敷衍收敛的不满……甚至,女子悄悄抬头望去。她莫名看到对方眼底对她阔论辩驳的隐隐期待。
屋内空气微动,烛光轻跳。
女子垂下头去,没收了眼眶中的莹莹光亮。这恐怕,二皇子今晚必是要失望了。
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后,李绍云终于发话了。“起来吧。”他似乎彻底没了兴致,语气里带上了忙碌一天该有的疲惫和不耐,“既然你自称与那奸细无关,且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吧。”
女子将自己的角色贯彻到底,颤颤巍巍、扭扭捏捏地扶起凳子坐好。
“民女少时随先父游学四方,粗通文墨,略有诗书。后袭承父业,入京教书。邻里抬爱,称我为‘先生’。民女名曰武朵……故称‘武朵先生’。”
屋外,面对面侧靠在门框左右支柱上的两人中,一人闻言轻轻吸气,引得对面不解地抬头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