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云无语,“男女有别”这话是薛氏发明的吗,他以前就没说过不对?
高懿懿不理他。
每日在营中练完基本功后,高懿懿就跑回府上吃饭,下午在薛氏看管下,于院子里练字。
高懿懿鼓着两腮,皱着眉,落下一笔。薛婉柔从石头桌那边望过来,不禁咧嘴。高懿懿写一笔,她心里就嘶一声。每一画都在意料之外。
高懿懿写了一会儿就没了耐性,吵着说天热。薛氏告诉她:“心静自然凉。”
“我心不静。”高懿懿回答得很实诚。薛婉柔循循善诱:“那你想想怎么能静下来呢?”
高懿懿陷入凝滞。不稍时,她扔下笔,跳下凳子,跑到一边。薛氏以为她不写了,连忙喊人:“你上哪去?”
高懿懿回头朝她摆手:“我不走。上午练功的时候很平静,所以我打一套拳试试。”
于是薛氏不明觉厉地看着小女娃将手脚舞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很有节奏地喝着口号,打了一套阉割版的军体拳。
高懿懿收回重心,提肘收势。深呼吸后,她觉得舒服了不少,于是又跑回凳子上,拿起笔,紧抿着嘴,全神贯注,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薛氏再探头看去,感觉她笔画确实板正了些,就是字体还是有点分家。不过很有进步了,这些可以慢慢改进。薛婉柔看着认真的高懿懿,欣慰地笑了,转回去继续手上的活计,她正给二皇子绣一只安神用的荷包。
一转眼,余光瞄到门洞那里站了个人。薛氏抬头看去。只见元伯愣愣地立于树荫下,眼神停在正照葫芦画瓢的高懿懿身上。那目光,也不知道已经盯了她多久。
元伯注意到薛氏的动作,抬眼与其对上。
薛婉柔听说高懿懿是跟着元伯来的,两小无猜、甚是亲密。但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元伯说什么,她也不能让他把高懿懿带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面对元才子的刁难,薛婉柔突然错愕。因为元伯看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而湿润。
元伯不语,只是小心撤后一步,抬起双臂在胸前抱手,弯腰对薛氏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大礼。然后他就轻手轻脚地原路离开了。
薛氏对那玉树临风的背影眨眨眼,而后松了一口气。她又看了看毫无知觉的高懿懿,替对方庆幸,还好元伯知礼守礼,倒算是个正人君子。
高懿懿举起刚写满一页的字,笑得呲牙咧嘴地给她看。薛氏客观地鼓励鞭策了几句,然后院中再回到各忙各的安详氛围里。
又到晚上,李绍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和妻子一起吃饭。刚进院,就看到薛婉柔和高懿懿隔着餐桌斗法。
“懿懿,看着,看我手。别张嘴,别张嘴,我没在喂你。”饶是极能忍耐的薛婉柔也没了耐心,开始气急败坏,“我在教你怎么用筷子。看手!学我!”
高懿懿经过一下午,已经饿到头脑发晕了,哪管薛氏在说什么,丸子伸到面前,不张嘴去吃不是傻子吗?
李绍云看着高懿懿拉长音念着“啊”,追着丸子摇头晃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而薛婉柔坚决不从,一手拎着袖子,另一手捏着筷子到处躲。像逗狗似的画面实在喜感,他直接笑了出来,被薛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薛婉柔本来打定主意不让高懿懿不守规矩地吃到丸子,但她不愿李绍云瞧见小女孩的囧样,只好主动把丸子递到高懿懿嘴里,然后放下筷子,一边给李绍云指座,一边自己起身走到女孩身边坐下。
李绍云刚靠近,还没碰到妻子的小手,薛氏就坐到对面高懿懿的身后,揽着女孩,手把手带着高懿懿拿筷子夹菜。
“哎,对。别够那么往前!别抢……”
高懿懿倒也不是存心跟薛氏对着干。她完全出于开心,想自己用点劲儿配合,结果常常会错薛氏的意图,角力之下,大力的高懿懿把薛婉柔累得都气喘起来。
李绍云看不下去,撂下碗筷,笑着起身:“还是我来按住她吧。”
“你别碰,吃你的。”薛婉柔一记眼刀吓得李绍云坐回原位。
“哎,好嘞。”二皇子老老实实地在对面埋头吃饭。
在薛氏的不断努力下,高懿懿逐步养成了洗手、问候、礼让的必要习惯。此外,尽管她并不是薛氏那样的瓜子脸、肤白似雪、五官娇艳,但她还拥有了薛氏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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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
在薛氏怀孕期间,二皇子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西部的党项,一路向北征讨突厥的侵扰,又是苦战。
圣人派四皇子出来锻炼,接手西域,于是李绍云举家搬至漠北。只是四皇子缺乏经验,并没有李绍云多年形成的威慑力,党项部落立刻开始浑水摸鱼。前脚李绍云在漠北吃了突厥铁骑的大亏,后脚陇西又接连告急。圣人为他在漠北的战败而气愤失望,下旨让李绍云回到他的舒适区解决西戎的问题,另派军队对付突厥大军。
玄铁军撤走得急,李绍云特意叮嘱薛婉柔留在重兵把守的城里不要乱走。他留了一队保障玄铁军军属,又给远在京城附近的魏枫去了信,这才折返,同党项对垒。
党项王子听闻二皇子正赶来,就觉不妙,立刻说服父亲议和。赶在李绍云率人杀到之前,王子亲自入围提议:“我部也是迫不得已,长期受突厥南下蚕食领地。我们还是合作去打突厥吧。把他们赶远一点,我们资源够用,就不会犯你边境了。”
李绍云觉得有点道理,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向上反映。在特勤兄弟俩的强强联合下,突厥几部合二为一,声势浩大地扫荡了西北边界。二皇子震惊地听到了将军不得不弃城回防的消息。
尚未入冬,风雪已经占领漠北的荒凉沙地。
城中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李绍云的最后一丝侥幸在看到血泊当中的薛婉柔时彻底崩溃。高懿懿被眼前景象吓到,捂住嘴惊呼,随后被元伯拽过身去,缩在他怀里无声啜泣。
帮两位皇子勉强赶走突厥的党项王子寻迹找来。他本来想跟二皇子再商量商量归顺李氏皇朝的事情,看到眼前一幕,也只好叹了口气,悄然离去。
玄铁军众人找到各自惨死的亲人,或跪或坐,无人说话。
魏老爷子率领魏家军随后赶到,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伏在薛氏身上的二皇子突然起身开口:“你去军府。我会向上呈表把你调过来。”
李绍云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仿佛已经被冻住了一样。但他随即又冷静地安排元伯带人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好像并未受到一丝影响。他自己则低头在薛氏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便起身上马,快步离开。
元伯、魏枫和高懿懿为二皇子妃守灵时,李绍云才赶回来。原来他跟党项王子约定好和谈事宜,又与战败将军达成协议,他替将军在圣人面前求情,但将军要帮他调任漠北都护府。
灵堂里,高懿懿咬着嘴唇瞪着二皇子。李绍云只是静静地坐着,凝视面前的焚香和牌位。对于偌大空间中的众人,他都毫无知觉。
高懿懿一抽一抽,忍得辛苦。因为元伯说,他们再难受也不会有李绍云难受。可高懿懿丝毫没看出二皇子哪里难受。
“想哭就哭吧。”李绍云突然轻声开口。斜后方的高懿懿闻言一愣,然后她再也无法忍受,立刻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起来。
在高懿懿凄厉不绝的哭声中,元伯和魏枫都忍不住啜泣起来。而李绍云只是半晌后才轻轻颤了一下。他于静默中,瞪到发木的眼眶逐渐变得鲜红、湿润,最后滑下一道道铅水,永无止息。
三年不到,薛氏就香消玉殒。薛婉柔没能做成勤王妃,她的丈夫也没有建立起什么事业。
等到高懿懿及笄时,李绍云和元伯在漠北的布局已经接近收尾。尽管高懿懿身份特殊,亲信还是在都护府内部为她举行了正儿八经的仪式。
高懿懿难得奢侈一把,眉心嘴角都点了胭脂、朱钗插在发髻、耳上挂了精致链子拴起来的珍珠,穿上颜色最艳丽的衣裳,手里拿着团扇贴在胸前。她笑意盈盈,问元伯,是不是自己要有新名字了、他有没有想好。
元伯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挪开眼睛。他当然是想亲自给高懿懿想一个好字,可是转念,他还是摇了摇头,而去问二皇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理,当由你给懿懿取字。”
二皇子刚与魏老爷子就达成一致的计划共同举杯。清酒下肚后,他无奈地打量着坚持把自己打扮成四不像的高懿懿,点点头。
高懿懿叉着腰,提出要求——她要个像静安嫂嫂那样抽象美丽的,不要像骈行这样接地气的。
李绍云沉默半晌,最后他说:“古往今来,女子名字多是柔和服从。你也学得不少本事,比起安静顺从,更该有所作为的。我不想给你起那样的表字。我想,取‘诚辉’二字如何?真诚,阳光。”
多笑笑,诚辉,开心点儿,生命力旺盛些。如果有一天你的光芒完全盖过了我们……那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