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云恨铁不成钢地皱眉回头:“你对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明白,老考虑韦王做什么?是!若非静安接纳,绝无今日的本王!可那又怎样?韦王受你影响如何,于你又有何干,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是女子,摸透郎君们的心思是几乎不可能的。”武朵倒不急不恼,仍是平淡地微笑着,“小女知道。所以小女想的不是殿下,而是薛氏。
“先王妃义无反顾地选择殿下。即便为此蒙难早逝,小女认为,这其中也必定有薛氏的考量。”
李绍云愣住。
“殿下又如何确定,薛氏的选择是不可取的呢?”
“骈行,这外面太冷了,我陪你坐一会儿可就进屋了噢。”薛静安的面容透过层层灰尘烟云,忽然又变得清晰了起来。她一向过得精致,就算入营探望也不忘细致装扮。耳坠摇曳,顾盼生辉。“好看?好看那你说话呀……路边的题牌你有看到吗?这偏僻地方也有人写诗写得不错呢。哎,我还在家里翻到你以前写的,都整理好了。怎么?你看不上还不兴我收藏吗?这府里到底谁说了算……骈行,也许,你今后就能写出点儿开怀的诗篇呢。”
“可不可取,若……就都没有意义了。”李绍云嘴唇颤了颤,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你只要当作前车之鉴,别做薛氏就好了。”落魄的境遇也许终将过去,可人未必有足够的运气煎熬过来。
武朵盯着那刻意回避的背影,甚至透过对方、映射其他,总之试图看出来个所以然来。然而未果。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垂眼,无奈苦笑了一下:“殿下多虑了。并非谁都能做到薛氏那样的。”首先,她得拥有这份义无反顾的信念。
“不能更好,亦是幸运。”李绍云倒觉得无所谓,偏过头来看她,表情已变回不拘小节、平易近人的模样,“爱人亦同培青侍景。园艺,本就是一门学问,有人长之,就有人不善。再者,有几人生来就精通此道呢?”
武朵想了想,点头接上:“养花只耗费点水土罢了,而另一般营生则要投入更多的心思和骨血才是。”
“只怕花谢盆枯事小……”李绍云盯上她似笑非笑、坦然无虞的表情,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先生莫非艺高人胆大,偏想挑战点儿难度?”
武朵保持微笑,但纠正道:“小女可没那本事,只是形势使然。”
“怎讲?”
“殿下不知?”
李绍云又有点懵,闻言挑眉。于是武朵好有耐心地提示:“且不提培育情感的儿女情长。殿下经营着朝中局势,觉得你和韦王各自境况如何?”
勤王不明所以,但他也不觉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钩织出什么圈套,于是想了想,如实道来:“本王任重道远,老三也就比本王强点儿有限。怎么?”
武朵没回应他的问题,继续问:“那殿下觉得四皇子呢?”
“……”李绍云有点无语。这人思路跳转倒快,这又跟他探讨上夺嫡的局势来了。“以老四的条件,他可非我或老三能同日而语的。”
“这么说来,殿下前路上最接近的、也是相较容易解决的,正是韦王喽?”武朵循循善诱。
“呵。”李绍云笑了。三分惊讶,三分了然,于是最后四分被大方地归拢于惊喜。“是最容易,但也并非一定要按顺序来。”他有所察觉地纠正。抱起臂来,却胸膛松弛,并非抗拒;靠回树干,但视线灼灼,全神贯注。
“放着容易解决的韦王不动。莫非殿下艺高人胆大,偏想挑战点儿难度?”武朵偏不言明,只是将他原话送回。
李绍云轻啧一声,笑着摇了摇头,承认道:“本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他随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的武朵的意思。当时元伯寻求与韦王合作,确实是为了化解他被贵妃记恨的局势。而由此推理武朵所言的形势使然,也就是她除了李疾霆,在长安无人可信赖依靠的局面。那么为什么她在自己与元伯的反复邀请后依然这么觉得,很显然,因为他勤王府尚无法完全不受韦王势力的影响。
“不过,”并排望向河道风景时,李绍云突然又开口道,“形势使然只是其一。如今我已化解危机,迫使的局面暂且消去。我仍有不与韦王为敌的……我的想法。”
武朵同样也没看他,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小女斗胆一猜?”
“先生猜准我许多次了,也没见你问。”李绍云逗她,“何必客气?”
武朵屈膝作揖,身子都没转过来,实在没什么诚意。“殿下实际握有调转排位的把柄,却不动韦王,可正是因为同韦王相近的境遇?”
李绍云沉默,目视前方。那对岸的垂柳似乎格外优美,令人心旷神怡,眉眼微弯。
“先生自觉身处桎梏,却一再退让原则,可正是觉得韦王与你也没什么不同?”
武朵只是低头看向斑驳的栅栏,伸手轻抚下一片被缝隙卡住的花瓣。这季节哪有那么多花?想必是被踏青的青年们从别处薅来、彼此对辞当歌时作点缀用的。
“桎梏我的,从不是威远。”武朵回头找到了啃着干粮等她的侍女。临行,对李绍云恭敬一拜:“殿下与韦王常能感同身受,优先考虑合作,而非彼此明珠弹雀。韦王或许不及殿下通达,可武朵亦是如此,所以才要一同成长不是吗?”
勤王背着手,目送武朵仰头和那高大侍女边交代边远走。
元伯走近,拉下他的肩膀,对他耳语:“魏枫来信。”李绍云点点头,指着武朵离去的方向,狐疑地看向元伯:“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她说服不了老三,现在反倒来教育我主动保持友好了,岂有此理?”
元伯无奈摇头:“你先别操心韦王了。党项有变,大王子说放公主回来可以,但要迎娶一位新的公主。”
“什么!”勤王大惊,随后立刻镇定下来,“我不是交代过魏枫和老爷子了吗?”
元伯解释:“公主把他们按住了。她的考虑是对的。你那样做,事情就搞大了。”
李绍云不敢苟同,瞪了元伯一眼,问现在情况如何。元伯说,大王子让公主先行回京,但他处理完族中事务后,必会亲自朝拜并求娶公主。
“非得我亲自……”勤王还没咬牙切齿地抱怨完,一位宫廷内官勒马靠近。
“勤王殿下,陛下有请,速入宫觐见。”
另一边,刚听完武朵和勤王见面汇报的李疾霆颤抖地放下杯子。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武朵跟他说过是答谢西市解围之举,所以他要遵守诺言、不能动怒。门口宫廷内官的传话解救他于走火入魔:“韦王殿下,陛下有请,速入宫觐见。”
与此同时,贵妃殿内。“陛下有请……”
五皇子府。“……二位殿下速入宫觐见。”
河边。李绍云脸色一变。他与元伯对视一眼,明白过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处理大王子的言而无信,而是要面对获知消息的圣人的怒火。
“内官稍等,本王取白蹄乌来。”李绍云拍了拍元伯,自己冷静地上马随内官赶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