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云一听这个更来气了,直接抬头顶撞:“倘若父皇派兵驰援大王子,施恩于他,便可驳其无理要求。如今局面,难道不正是不作为的后果吗?”
“你说什么?”圣人拍案而起,指着勤王破口大骂,“若不是你小子暗通款曲,藩王弟就继位了,哪有这么多破事!”老内官连忙提醒皇帝小心身体,而一众皇子大都被这罕见的阵势吓到大气都不敢喘。
“藩王弟继位,强掳公主改嫁夫弟,难道就不算□□、难道就万事大吉了?”李绍云却愈言愈勇,据理力争,“况且,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胜负已定?若父皇当真认定儿臣警告大王子一事是战局变化的原因,那它兴许还能算作我朝对王子的体恤。父皇何不就此继续敲打大王子,重申朝纲?”
圣人连连质问,皇子与外族勾连下,哪还有朝纲可言。李绍云反驳说,掌握临疆诸侯情况、化解边境军事危机是兵部分内之事,他才不是勾连外族,且圣人获知消息比谁都快,说明圣人自己也知晓此时关系重大,不能拘泥于宏观正道,怎能对他“另眼看待”。圣人被怼得一顿,心道:“朕为何把你放那位置,你心里没数吗?正因为放哪里你都太不安分了,放你进兵部才好收编玄铁军,做个没兵权的闲职才不便你拉拢朝臣。真是万万没想到,防住内部混乱,反而方便你掌握外部势力了。”
“唯独公主不能离开此地。”
魏氏父子动作猛地一顿,公主紧张地冒出冷汗,几个小王子则更多是惊讶不解。魏枫脸色瞬间变得充满警惕的敌意,而魏老爷子倒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拨开剑鞘,平平淡淡道:“魏枫,念。”
魏枫领会,从怀中取出勤王的亲笔信,举信展示:“如若王子毁约,先斩后奏。”话音刚落,几位军府精锐纷纷亮出武器,动作毫无征兆、干净利落,直指房间中央的血衣王子。房内的党项护卫大惊失色地也纷纷拔刀相向,只是气势不敌。一时间,屋内火把摇曳,剑拔弩张。
尽管自觉优势在握,大王子还是不由得为那字里行间的威慑意味而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顿了顿,镇定道:“尔等不过十人,避王叔余党尚且难说,如何在触怒本王后逃出生天?”
公主紧紧握拳,无措地望向魏老爷子。后者却风淡云轻,令她更加不解。魏枫微微一笑,念出了后几句:“领死士数名,立军令状。拂晓未归,视王子与王弟共殒。既无成年继承人接任,则藩位收由圣人重新裁夺。天明即全军出动,维护治安。”
“你们岂敢!”党项大王子对面前众人将生死置之度外造成的局面扭转感到难以置信,“本王若是死了,勤王如何向圣人交代?”魏枫闻言又笑,轻描淡写地提醒他:“殿下,战争嘛,总归要死人的。先藩王众兄弟如此,本官亦然,殿下又有何不同?”
大王子反应过来,若他在此挂了,勤王与他私联的事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于勤王而言,只是失去几位死士和没能达到接回公主的目的而已。前者对久经沙场的勤王来说,想必是家常便饭,而后者……他从没发觉昭容所生的公主和勤王有什么关联,公主很可能只是一个给他立下马威的幌子,无足轻重。而反观他自己,若与屋内几个精兵良将硬碰硬,就算心腹手下能赶回来支援,他也必死无疑。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藩位就这样飞了……
“呵。”大王子明白了,所以勤王确实有此等魄力。他要想跟勤王改条件,反而该先忍耐下来,以退为进才是。“诸位义士,切莫大惊小怪嘛。本王无意与勤王作对,只是我为此内乱刚大出血,根基不稳,若是公主也走,叫我如何服众呢?”
魏老爷子兴致缺缺地表示,这是该他自己思考的事,勤王赐良计、赠情报扭转战局已是仁至义尽,再次强调让他履行买此兵计的约定——放公主回京。
公主闻言才知此间凶险,面色凝重地沉思起来。三王子则在魏氏父子和大王子之间看来看去,不知如何是好。
“……好。”大王子最终松口,“本王派人随诸位一同护送公主等人,以示诚意。”他深思熟虑,恐怕在西凉局面上,只有圣人能制得住李绍云了。他随即想到一条妙计,等他在圣人面前重新求娶公主,就算圣人舍不得三公主,那还有其他皇女不是。勤王到时又能把他如何呢?勤王若还作怪,可别怪他把一切都抖落出来。
“你可真能耐啊,二郎。”圣人连连摇头,“如今公主拜你的高效率所赐,已在回京路上,大王子人未至、信先到,你说说,朕如何回应?”
李绍云本想着,只要他亲自见一见出尔反尔的大王子,必能让对方闭嘴。可他没想到大王子早已看出他受圣人怀疑,如此大肆声张后,圣人定不会允许他再接触党项,大王子借圣人之手反将他一军。
勤王卡壳,圣人正欲大做文章,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动静。
“父皇,女儿愿意远嫁西凉,接替三姐姐,为父皇和众皇兄分忧。”
御书房一众人等惊讶地向门口看去。只见九公主跪地叩首,而她身旁,一个年轻的内官手足无措、欲哭无泪地求饶:“圣人恕罪!九公主执意要见,小的……小的实在拦不住啊!”
九公主并不理会,仍俯首坚持道:“女儿愿为父皇分忧。”
“九公主?”四皇子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韦王则十分疑惑对方的情报来源:“你怎么知道?”五、六皇子则有点纠结:“你才多大?”李绍云又惊又气,慌忙阻止:“九妹,胡闹!赶紧回去,这没你事!”
咣当!年迈内官手中的托盘被圣人猛地掷到勤王额侧,直接把李绍云给砸蒙了。
“轮到你说话了吗!”圣人怒不可遏,随即又抓起桌案上的刻印,被内官拼命按住:“陛下,陛下!这可扔不得啊!”他倒不是特别怕那普通的印章受损,而是看勤王满脸淌血、晃悠失神的样子,圣人这个再扔出去,怕不是真要出人命了。
“父皇!”“父皇息怒啊!”其他皇子也被勤王的狼狈吓到,纷纷又跪下去求饶。生怕圣人彻底动了杀心,那他们也说不好要受牵连。门口的九公主见到勤王腿边的地上血色一片,直接吓傻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圣人。
李虑深自己也有点懵了。犯错是犯错,惩罚是惩罚,但他确实没想在这种场合下给人来这么一下子。那托盘本应擦着勤王的肩膀落到地上,砸响一声,以起到警示众皇子的目的,就像之前的茶杯一样。砸勤王,一来是因为勤王毛病最大,二来是他身手最好。皇帝没想到李绍云不仅没能躲开,甚至还毫不自知地回头,刚好迎上凶器。
李绍云已经顾不得规矩仪态了,用手捂着脑袋,咬着牙缓解刺痛。他经历过更严酷的战场环境,也想过宫中必是暗潮汹涌,但万万没想到会被突然来这一下子。他根本没想到需要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躲避如此直白、近乎致命的一击。
“本王处理完藩中要务后,自会遣使进京缔结合约,延续两族友谊。”
魏老爷子面色麻木地阖紧剑鞘,而魏枫也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几人正欲尽早动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公主突然发话了。
“等等。”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坐了起来,伸手向大王子,“勤王给你的信呢?交出来!”看来骈行在朝中依然是举步维艰的境地,可惜她终究无法全身而退。那至少,她也因勤王的冒险而得幸回家一趟。一定要万般珍惜才是。
公主的话提醒了魏枫。党项大王子实在不是池中之物,还是谨慎,不要留下把柄的好。大王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三公主哪里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又爱又恨。他交出密信,公主一把抢过,惊讶地看了看简短至极的内容,在跟魏枫确认仅此一封后,当即叫人把那能取人性命的信纸扔进取暖的火炉并仔细检查烧蚀殆尽。
“令仪,”大王子有些不悦,但更多是按捺雀跃的隐忍。目送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时,他语气激动得些许颤抖,“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祝你探亲愉快。本王会收拾妥当,亲自前去接你。”
宫外,元伯正紧张地咬着指甲。突然有人从身后靠近。靠在一边的高崇武出声示意。
“元郎中。”
“啊,是你。”
来人是吏部郎中。他告诉元伯,公主已顺利抵达金光门。如今党项当真由大王子收入囊中,他对勤王的能力表示肯定,并期望勤王发挥更多作用,让陇西发展更好。
“多谢郎中分享情报,”元伯拱手相送,“郎中高瞻远瞩、博大胸襟,元某钦佩不已,且代勤王谢过。期待日后同阁下一起再奉社稷。”
对方不置可否,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