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三九,桃李余韵。这在贵族坊间都绝对算是大龄剩女的年纪,搁在三公主身上,便成了叫人人艳羡的盛宠无疆。
因为窦氏外要操持夫君太常、内要管教一众小郎君,都尉的母亲怕儿媳忙不过来再耽误了一众孙女的教养婚配,早在李虑深还蛰居军府时,膝下几个女儿就是统一养在李家老太太的屋中。老太太德高望重、教导有方,李府娘子各个知书达礼、端静贞婉,百家相求。嫡长子李业成的两个妹妹就早早嫁人,为父亲的势力各添一把劲烈薪火。窦氏操劳辛苦,都尉体谅,恩爱有加却未再增添嫡出的一儿半女。一来李业成芝兰玉树、光彩夺目,是所有人眼中完美无缺的继承人,父母不操心再开小号;二来窦氏宽宏大量、管理有方,诸兄弟姐妹各取所长、各司其职,府上倒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其乐融融”、“一体同心”。一众庶子女中,三子李疾霆的同胞姐姐李昭宁深得老太太真传,闺英闱秀、清心玉映、矩步方行、大家风范。老太太生前亲自为其取字“令仪”,大富大贵之意。祖母先去后,李昭宁作为家中留守长女,肩负起照顾身后妹妹的重任。其人小小年纪却识大体、懂进退,为都尉和窦氏分去不少烦忧,便获得父亲和主母垂怜,待遇一骑绝尘,与早嫁嫡姐当年持平。三房母子也乐呵跟着沾点光,因为这位李三娘子平时的另一要务就是给阿耶吹耳边风。
圣人登基即封一子三女。一是太子麟辅,二是追封两女为诰命夫人,最后一个便是伴君左右的三公主。
二皇子与大将军从漠北铩羽而归、党项派王长子朝贡议亲时,李昭宁刚好找到乱跑迷路的九妹、准备返回后宫。两人躲在墙角,等一众西凉人马浩浩荡荡地通过宫门前的路口。
“哇,那领头的就是党项大王子吗?”正值豆蔻、情窦初开的九皇女红了脸,刻意掩嘴对她激动道,“……真是魁岸桀骜,彪炳烜赫。”她越说声音越小,边说还边向李昭宁眼神示意,羞涩又雀跃。
李昭宁则因为被九皇女抓得太紧、没能及时抽身而意外跟大王子远远对视上一眼。她正为对方倨傲轻抚的一笑而感到嫌弃恶心,闻言立刻敲了下九皇女的脑袋:“你从哪学的这些?别胡思乱想这些没用的事情。”
九皇女很委屈,一边跟上,一边还锲而不舍地追问:“怎么就不能想呢?姐姐,我可也听说了,人家这次是来归顺的,还要迎娶一位皇女呢,呵呵呵……姐姐你不喜欢,还不准妹妹我惦记惦记吗?”
李昭宁闻言脸色更黑了。她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打断对方:“蠢囡!你知道那是给谁娶的吗?是现任藩王,你中意的那油头滑脑之徒的老父亲。藩王年纪比父皇都大,还好意思求娶皇女?我都觉得他臭不要脸!”
九皇女顿时失望透顶,“啊”了一声,噘着嘴嗫嚅着为何不能是王子求亲云云。李昭宁见她知难而退,笑着逗她:“妹妹可知那西凉民族兄终弟及、父业子承,可是连带着后宅娘子们一起的。”
“啊?咦~”九皇女想起来,教书女官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嘴,顿时感觉浑身难受。“哈哈哈!现在知道怕了?”李昭宁故意模仿对方方才小鹿乱撞的爱慕神情,气得九皇女连拉带拽地想要捂住她的嘴。最终,九皇女一边承受着失恋之苦,一边被三公主拎回了教习宫苑。李昭宁则返回昭容宫中,难得与母亲共进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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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临行,拜别三姐。”九公主准备妥当,整个人因为对未知前路无尽的期待而更显得容光焕发。“我知道我打小没少让你操心,以后……唉,不说了。小小心意,请姐姐笑纳。”经年不见,九公主的女工也是长进了不少。
李昭宁不由得有些感慨。而九公主笑说,往后她要学习跑马骑射,因为有大把大把的阳光、大片大片的田野供她撒欢玩耍了。
“……愚蠢。”三公主不敢苟同,气极反笑。九公主以为对方是说她主动献身的行为愚蠢。尽管她不认为能够说服李昭宁,但还是直抒胸臆:“妹妹腻烦这高耸宫墙、尔虞我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旁人觉得西凉野蛮落后,可在我看来,那里正是我在这长安城中永远也见识不到的风景。如此选择,怎能叫‘愚蠢’呢?”
李昭宁正凝神反思,勤王纸条上那意思,是不是点她平时对九公主太严厉了。闻言,她纠正道:“我并非此意。只是你若以为走出金光门便是脱离明枪暗箭的桃花源记,那就是实打实的愚蠢了。党项大王子,现在是新藩王了,其人至少两度为难于父皇和朝中众臣。你觉得他是靠什么入你法眼的呢?他身边会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九公主沉默思索一番,明白了对方的深意。“姐姐说得在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如今尘埃落定,妹妹我会看着办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喽。”
李昭宁目送九公主离开时,那已然比她记忆里结实不少的身影令她无奈又释然地笑开:“倒是心态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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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李疾霆已经等在桌边,见三公主走进,和她打了招呼后坐下。李昭宁感觉对方略显僵硬的动作有些不同寻常,但她正心累,也就没多想。向两人行礼后,公主边就坐边随口一问:“威远今日不忙?竟回得如此之早?”三皇子随口揭过。
昭容也问起人人好奇关注的党项使节一事。公主悉数作答。“……父皇当然不高兴,只是还在同党项方面周旋。西凉党项气候远不及漠北突厥,早已是手下败将,尽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若非此次参与支援大将军,趁人之危、有些功绩,岂能容他们如此叫嚣?”李昭宁坚信圣人不会轻易答应对方的诸多无理条件,她言语一番,却意外没有得到回应。李疾霆也就罢了,母亲怎么也不做声?
终于,三公主领会到了这顿莫名令她感觉别扭的晚餐的深意。昭容分析,其他要求可能回绝,可皇女和亲一事大概率必将成行。党项虽然是怕被折返部队歼灭、讨好式地支援漠北,但此举反而会让圣人意识到西凉盟约对于西北边境局势的重要影响。毕竟突厥大军是个令人头疼且无解的难题,有个能帮衬、监督一下的盟友总好过放任党项毫无作为。如此看来,尽管藩王年纪不小,若能以一个公主为代价将其势力牢牢掌握在我朝周围,这般买卖还是划算得来的。圣人至今依旧没有对这一条严词拒绝,而是含糊其辞、置之不理,更像是拉不下颜面的拖延示威。
李昭宁正觉得母亲说得倒是在理,但还没等她品出那怪异感的来源。昭容顿了顿,终于说到点子上:“女儿,如今后宫皇女中唯有你最体己。也许圣人在等你的决定……”
李昭宁大吃一惊。她下意识反驳,说不可能,父皇前几日还提醒她,会让人把春闱榜册送过来,让她好好选一选。
这时,三公主也想明白了其中奥妙。她平日有机会陪在御书房,也没得到这么细节的谈判消息,身处后宫的母亲更不可能有此认知。能第一时间掌握这层猫腻的只有……
三公主难以置信地瞪向一旁一言未发的李疾霆。
三皇子看出她已经反应过来,便也不再避讳,叹了口气,接上昭容的暗示。“令仪,我也没别的意思。姐妹之中你最尊贵,又是年纪最大的。于我朝最表诚意,于藩王最合适。我只是看出父皇的犹豫,深知此事早晚要提上日程。与其等到被点到头上,被动接受,不若主动请功,还算为父皇分忧,至少能换来些好处,于不幸中求得些许万幸,让自己舒服一点。”
李昭宁已经从震惊转为愤怒了,她什么也听不下去,直接反驳:“我是待嫁新科进士的公主,还求什么好处?你有话不妨直说,到底是为我考虑,还是想最后从我身上榨出个亲王的头衔?”
“令仪!”
“李昭宁!”
昭容殿中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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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最近和武朵走得挺近?”韦王一进门,招呼也不打,就直奔主题。昭容正逗弄着两个外孙,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一坐一立、剑拔弩张的姐弟俩。
李昭宁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放下茶碗才漫不经心地回应:“是吗,我没感觉和谁走得近了?本宫可是寡妇,殿下可不要瞎说。给麒儿、麟儿找个伴读嬷嬷罢了,你有更好人选?那你就说呗。正好,我还缺个会西凉方言的教书先生,你要是愿意,就连带着帮三王子他们挑一个吧。”她难得没有跟对方硬碰硬,而是有所服软地表达态度,避免了一场恶战。于是昭容欣慰地笑了笑,放心地松开抓着胸口的掌心,转回去继续和“没头脑”“不高兴”玩闹。
李疾霆做足了言语准备,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令他乱了阵脚,最终什么也没说地做到房间另一边,也安静地轻抿热茶。而李昭宁也没再找对方的不痛快。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正头脑转得飞快。对啊!难道勤王说的是那个武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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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娘知道你听到那些话,心里一定不好受。但你莫怪威远。”昭容后来趁三公主得空,拉着她的手促膝长谈,“娘知道你还是有希望找个心仪夫婿的。天底下,哪个娘子不这么期盼着呢。娘只是没办法帮到你,委屈你了。”
“你听娘说完,再做打算。娘不逼你。”昭容诚恳地向她分析了个中种种,“娘知道你争气,不仅争气,而且幸运。你不像两个姐姐于前朝嫁给粗鄙军阀作伴,也不像后来几个妹妹那样嫁到前朝元老家谨小慎微。你父皇疼你,让你自己挑选,着实恩宠。可这般待遇,总是有尽头的。你嫁人以后,虽还是公主名号,但到底是他家人妇,圣人再宠你,也要考虑你夫家的颜面作为。”
“娘不只是帮着威远说话,也是为你考虑。你说,圣人恩泽天下分之,娘作为昭容、你作为公主,往后福泽,还能依靠谁呢?如今皇后和大皇子倒台,二皇子削爵,当属贵妃和四皇子占尽优势。娘可以也帮不上威远,可是你或许能帮到他。令仪,你想想,嫁谁都是嫁,但不是嫁谁都能在圣人眼中有所牵挂的。你若和亲党项,苦则苦矣,可一举一动牵动朝廷安危、圣人心弦。你父皇念及你吃的苦,对威远多照拂一些,让他成了亲王,那你这公主不也变成了亲王的胞姐了吗?威远好过,娘和你才能好哇。”
“可我……女儿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京中找个贤良人家,陪在父皇、娘亲和弟弟身边……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娘,容我再想想吧。”李昭宁虽然还是难受,但她确实还是被昭容说动了。她的委屈最终只化为一点点刁难、一点点对面子的维护。三公主告诉母亲,若李疾霆想要她主动向父皇请示此事,就让他亲自面对自己来说,别再通过他人绑架。三皇子答应照做,可她还不满意,心里很不平衡,于是自己找了各种理由躲开来去,让李疾霆一顿好找。
三公主这边焦虑地拖延,三皇子那边焦虑地推进。此事自然不便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商量,所以平日有旁人在时,三公主并不躲闪。但因此让三皇子钻了空子。李疾霆借着招待党项大王子浏览皇宫的机会,让大王子和李昭宁又打上了照面。大王子一眼认出她是那日偷看他的人,而在周围一众好奇眼光当中,三公主艳压群芳、令他回味无穷。王子当即向三皇子打听清楚李昭宁的身份,从此开始发挥流氓特长,围追堵截、插科打诨,无所不用。李疾霆只教人暗中看护着,免得出了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故,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在等代父求亲的王子上头,那样三公主再想反悔也躲不得了。
李昭宁被烦得不行,又怕王子真的在圣人面前点名到她,那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一气之下,她随便推脱身子不爽,偷偷躲到了行宫,眼不见心不烦。
胜春,百花齐放,骊宫静谧,一派祥和。
三公主遣散宫女,独自卧于荷园小憩。月牙悄悄挂上枝头。她是被一阵突兀而压抑的哭腔吵醒。
“娘,你总说,属于我的机会还没到。它到底什么时候到?儿在等了,等太久了,我只是……我感觉很不好,娘啊,我怕我等不起了。”损兵折将又丧妻的二皇子伏在荷莲盛开的池边,埋头哽咽,“儿本来就没拥有过什么啊?连娘和妹妹都不在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人陪伴儿臣,可我还是没能……”他思及薛氏惨死,痛不欲生,已然无法继续倾诉下去。李绍云强压下情绪,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摊开取出其中包裹的一双耳坠,握于拳中,以泪水浸染的双唇相抵,最后抬手将它们抛向池中:“娘,儿媳来看过您了……”再度崩溃,语不成调。
三公主当时惊得不知所措。她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二皇子的事情,想起那个可怜的皇子妃,愈发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渺茫了。她不禁也红了眼眶,抽了抽鼻子,引起了李绍云的警觉。二皇子猛地屏住呼吸,转头望去,死死盯住不远处草丛中的三公主。
李昭宁觉得,那人此刻的表情远比威远还要可怕。
李绍云通过服饰认出了她的身份。此刻,最脆弱处叫人看到,他万念俱灰,也提不起精神来撵人,被莫名大胆起来的三公主走近。李昭宁自觉偷听不妥,可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李绍云只希望对方识趣一点、赶紧离开,或者他自己识趣一点离开也行。于是二皇子抬腿起身。
“节哀。”李昭宁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两个字,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二皇子脚步一顿。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难受的劝慰呢?他避开身子,深吸一口气才回应道:“公主怎会在这?”
李昭宁这才想起来,二皇子的府邸在骊宫,自己这倒是擅闯他人禁地了。她想起来自己来这荷园休息的原因,感同身受道:“只是规避某些不懂规矩的眼睛罢了。”李绍云对她的话不感兴趣,客套够了,他就准备走,结果又被身后三公主的自言自语叫停脚步。“我这才想起来,这公主园是你打理起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