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贵妃手笔,但皇后窦氏和已成为太子的李业成也是知晓此事的。宫中府上多人看出他心神不稳,纷纷劝告:“殿下任重道远,莫要因小失大。二皇子若是居功自傲、动摇国本,可就得不偿失了。殿下是太子,不管怎样,都是对殿下有利的。”窦氏甚至也亲自相劝,贵妃娘家功不可没,圣人礼重贵妃和四皇子,她都得礼让三分,太子此时才刚受封,也不该触此霉头不是?
“麟儿/殿下,汝当以大局为重。”
尽管如此,李业成还是见过李绍云一面,偷偷的,在行宫。装不知道跟真不知情是天壤地别的差距,李业成深知这一点,并很无奈地发现以自己的位置,显然对此真不知情是不可能的。
李绍云一开始还是很高兴的,随后渐渐反应过来自己被划出核心圈并非儿戏,而是既定的事实。然而,既没有李绍云像少时一样,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李业成面对种种质疑,也未曾表现出于常人而言无可厚非的恼羞成怒。两人的交谈甚至自始至终地保持在和谐乃至轻松愉悦的氛围中。
李绍云只是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兄长如今是太子了,那我也像我外祖对你外祖一样,倒成了你的门客喽?”李业成谨慎地思索一番,言简意赅地回应:“不然呢?”
“……呵。殿下就这么养门客吗?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李业成垂眸沉思,被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断思绪,好在反应极快地同样平淡道:“父皇自有安排,你不会一直待在这的。”
“什么时候?”
“……”明知故问。等太子在朝中站稳脚跟,绝无其他皇子可乘之机,机灵果决、英勇善战的二皇子自然是他最得力的干将。
李业成起身准备离开。李绍云并没动身挽留,但他的声音从后幽幽传来:
“太子光风霁月、毫无争议,何必在意我等?”
声音不高不响,可李业成听得出对方的不满。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如此谬论,他却十分想要辩驳。因此如芒在背。
明明早就没再对上视线,可李业成无奈地发现自己总能在脑海识别出对方每时每刻的表情和语气。终于,他想明白自己应当是被激怒了。
但太子的愤怒就像他身负的骂名一样,只是海市蜃楼。李业成平静地回到宫中、回到东宫繁忙的政务当中。
寥寥几年,坊间传遍太子睿智明达的美名,偶尔参杂些二皇子狼子野心的小道消息,但并不怎么引人在意。于李业成而言,这两者都是他无心顾及的。他不知疲倦,事无巨细,精益求精。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驱使、创造出这样一位完美的皇位继承人。于是,人们笼统地将其命名为——
天选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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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府,正殿书房。
李业成正一件件擦拭八宝柜上的稀世珍品。昔日东宫奇物被他一并抛却,如同被迫放弃自己曾经的身份。如今府上收藏的大都是后来经人传递进来的新鲜玩意儿,当然,总有些爱不释手或者难以放下的旧物。
个别破损锈蚀的箭头弓弩,十分不搭调地混入其中。
白须将领敲门而入,汇报说,勤王似乎与御史大夫失联也有干系。“御史大夫?李业成一偏头,想起父皇身边那个死板老套但深得重用的形象,疑惑到:“怎么讲?”
“有个家丁说三皇子曾私下与御史大夫有过联系,相谈密切。这与我们以为的御史大夫和韦王之间的对立、至少是中立关系不符。”右将军凑近,附耳对李业成解释说,“殿下,如此关键时刻,御史大夫至今未曾现身,我恐怕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据家丁所言,韦王出事前,似乎与御史大夫密谋什么。而后两人接连出事,很有可能出自一人手笔。既然我们已经明晰韦王重伤大概率不是四皇子所为,而是勤王暗中下手,那御史大夫大概也是如此。”
李业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倒是很少做如此大的动静。当真……则必有猫腻。”他偏头轻声交代千牛卫将军,“切莫声张,现下首要是搞清楚二弟的目的。他主理调查,你们跟住他,回溯勤王府近日形迹,当能有所收获。”
“属下已照此安排。另,我会再去打探一下韦王府的消息。”得到大皇子的首肯,白须将领领命而去。
门扉轻声闭合。空荡的书房,重新拥起形单影只的一人,怀抱亲昵而疏离,人影消瘦而颓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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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散的陈旧窗棱,倾泻而进少许日光。
“崽崽……咳!”
宫外元府的床榻上,虚弱郎君大汗淋漓,终于苏醒。一种心有余悸的恐慌感袭击了元伯,倒是将他成功唤醒。他颤抖地睁开迷蒙的双眼,视野中光斑点点、暗影朦胧,两簇滚烫的清泪各自划去。
元伯尝试着恢复思考,那星星点点,当是夜幕下的繁星。他张开嘴,艰难呼出一口热气,突然想起,若干年前,在一切的结束和一切的开始之际,应当有个人也像他这般,仰望天象。然后时光以外的那个不知名的旧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最终做出了他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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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元五年。秘书省,太史局。
刚刚迈入无惑之年的灵台郎正面临着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难题。手中紧攥的家书被冷汗浸透,笔迹晕成不成行的胡乱墨痕。天文台上,他仰头面向镂空棚顶上方磊落而明白的天幕。群星以神性到极致的耐心和凡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搏动着。灵台郎难以承受地咬紧了牙关,他想了又想,答案昭然若揭,势不可挡。等了又等,星空淡漠依然,仍无答复。在无奈的叹息声中,两簇冰冷的清泪各自划去。他走回桌前,提笔写到:
【“星辰异变。外戚擅权,东宫移心。国运蒙难,黎民承苦。
“护国纲,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