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天,雨丝织成透明纱;墨远山,乌篷船顶黄桐油。雨脚击碎空气的甜,橹响荡出蒸米的潮,时间拉成距离的长,人影都在雾里浮动,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寻,是寻不真切的。可转身,又悄悄漫上后背的衣襟。
“阿嚏!”第一个中招风寒的是骠骑将军家的大侄子。他得知勤王召见,兴奋不已,一刻钟都没耽搁,当即就应下入列了。虽然知道大概要过冬,但一听说往东南去,寻思怎么也比长安猎场的林子暖和,就打包了个急行军的行李。大意了,刚到目的地,就被江水沿线的鬼天气给教了做人。
勤王上次从钱塘来还是春花烂漫、夏意盎然,这会儿也是被冻得不大舒坦。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指令就是下发御寒衣物。排队入营的时候,高懿懿把长枪插在一边,举臂在脸前深深呵气暖手。一呼便是雾蒙蒙的一团,她在马上自己个儿玩儿得不亦乐乎。
“阿嚏!”大侄子颇在意面子,见左边小女娃娃都没大碍,于是自己愣是控制住了没再哆嗦,就是挺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子。冰雪还在山关,水面尚未结冰,垂柳沿岸长青,可入海口的风并不热络,凉飕飕地抚过,没荡过去,就那么黏糊糊地糊了一身,紧贴着衣料皮肉,往内脏骨髓里渗去。
“我还多一件儿,你穿不?”右边突然伸过来一件面料贵气高档、内衬蓬松厚实的皮袄,大侄子转头一愣。只见右侧队友自己披着一件同样精致的外套,另一只手正在跟前襟处的盘扣作斗争。对方见他迟疑,又扬了扬胳膊:“喏。”
自从将军寿宴得勤王青睐,大侄子没少和勤王府兵接触。这人与他、诚辉并列第二梯队,可他却完全没有印象。于是比起防寒保暖,大侄子此刻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你谁啊?”
“……”右侧那同样年轻的将士闻言十分无语,低头看了看手里递的衣服,又抬头盯了盯他,似乎在疑问穿衣服关他人什么事。“在下千牛备身。”但对方还是解释了一句。
“千牛卫?”大侄子挑眉心道,“那不是大皇子的人吗?”
勤王保命要紧,开拔匆忙。对于城门口发现被千牛卫莫名其妙安排入队了一位他们十分熟悉的年轻备身,懂的都懂,李绍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带在身边。
高崇武带人发衣服发到高懿懿的时候,大侄子做出了他的决定,转头管马上调头的高崇武要:“我跟着就是想跟玄铁军好好学习来的,和你们也穿一样的呗?”他很自然地看出来千牛备身在这个集体里是个异类,而他更希望借此机会和勤王好好交流一番。
高崇武手里还有不少,但看到千牛备身自备了衣物还递给他,就没打算顾及这边。他瞟了大侄子一眼,没什么情绪地朝千牛卫将士扬了扬下巴:“他那件更好,给你就穿着。”事儿多大侄子只好照办,转头接过,客套地道了谢。而千牛备身噘着嘴瞪他,十分想反悔把衣服收起来。都是家里给带的好东西,他居然还敢嫌弃。入职第一天,千牛备身就给这个同僚画上了个大叉叉。
“他谁啊?”大侄子抱着衣服,策马跟上高懿懿,顺便也想拉进一下关系。高懿懿忙着折腾她那件统一被装,本来不想理他,但抬头一看,呵呵乐了,点了点额头道:“不道。手下败将而已。”大侄子一听,入职第一天就给那个同僚画上了个大叉叉。
“阿嚏!”大侄子一个不注意,又被吹了个透心凉心飞扬。声压震人,遭到马匹受惊的高懿懿的白眼一个:“喂!你不行赶紧找药馆吧。”大侄子□□道:“我行……阿嚏!”
千牛备身在院子里迷茫转悠一圈,发现那里都是黑漆漆、阴森森、沉甸甸、面无表情的人群,令他毛骨悚然,于是咬着牙又来投奔同侪的俩精神病了:“谁去药馆?我也想去。这天气太难顶了,还是提前备些药好。”他倒是无意识地给很行的郎君递了个台阶,于是大侄子转念一想,调转马头,向他颔首:“也行。”
高懿懿抚摸着爱马的鬃毛,托腮一想,觉得千牛备身说得确实在理,于是也应和道:“那我也去一趟吧。”她重新上马:“一起?”
“一起吧。”
“一起一起。”
陆续又有玄铁军的几个熟悉的队正队副加入采购药品的浩荡大队。一行人装甲未卸,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溜上了大街。
几个不同阵营下来到一起的小家伙终于从明争暗斗中偃旗息鼓,几个不同阵营下聚到一起的“老家伙”则早已相互熟络、其乐融融。
高崇武最担心的是勤王,毕竟李绍云中毒还未完全恢复就上路受累挨冻。入府发现东海刺史已经提前打点好,一应俱全,拎包入住,火炉袅袅,煨热心脾。勤王身心舒畅地靠在榻上,懒懒地脱去铠甲,他才放下心来。
“多谢刺史,坐坐坐。”李绍云一边招呼友好的当地同事,一边又见随行队伍中另一人款款登门,“寺丞?你这就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