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朵盯着对面,眸光闪烁。“……好。”她轻声回应,“我也正有此意。”在明日到来之前,有些遗憾再不放下,就再也不值得提起了。在明日到来之前,有些取舍再不决定,就再也没必要犹豫了。
又好半晌相对无言。武朵轻声询问:“谁先说呢?”勤王回她:“先生希望如何呢?”语气里带上了受到她同意的放松。武朵正欲回应,被火急火燎敲门进来的高懿懿打断。
右副先对这房间布局疑惑了一瞬,而后踢鞋进来凑近勤王低声汇报:“陛下醒了。我去问了,陛下说不知大皇子妃等人去处。你觉着可信不?”
李绍云半撑着身子,抬头反应她的意思,顿时沉默。半晌,他缺乏血色的脸上无奈叹气,再度躺倒。当发现李业成干掉贵妃、灵台郎、御医后,他还兀自分析着大哥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脱离了东宫的光环加持,太子也是同样易怒记仇的俗人。可现在,李绍云又想到,他自己也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不能放任大皇子府的郎君们活着,就像父皇再心疼麟辅一家,也会为了不再现今日血光而松口。
勤王回应道:“大局为上,圣人不会这会儿诓我。”他声音没避着武朵,直接安排诚辉去联系魏老爷子和高崇武:“魏家军堵死西北,玄铁军拦截东南。既然郎中和董将军他们今天找不到,那恐怕后面也很难找到了。这事交给高崇武,他擅长。”高懿懿前脚领命准备离去,后脚又被勤王叫住:“你先去知会董将军,千牛卫都跟着大皇子,不知道皇子妃的去处也是自然。传我的话,不许任何人对两皇子府的近臣不敬。”高懿懿想到被董将军看押着的千牛备身,一拍脑袋,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诚辉走后,屋内又是无言。勤王转着眼睛思索良久,想起原本的对话,偏头看向屏风上的人影,苦笑地感叹:“老三好像曾说这是一条血路。”武朵正怅然,回应道:“‘尔心已决,吾亦无言,且祝尔等终成夙愿。此路尽头,皆为孤家寡人’。”李绍云闻言一愣。这话是转移李疾霆时候,三皇子对武朵说的。他其实当时就听到了,只是后来忙着大皇子的事,忙活忘了。没想到武朵印象也这么清晰。
“……”李绍云悲极反笑,抬手揉着双眼,轻声暗骂一句,一字一句地复述,“孤—家—寡—人。呵呵。”真是一针见血,再正确不过了。
“依斐,你信中讲述了你的经历,我了却疑虑,倍感欣喜。”勤王不顾伤痛,猛地爬起来,然后脱力靠在屏风框架上,缓慢地换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今日,我同你讲讲我吧。”武朵抬头说好。
“军府时候,主父严肃,主母持重,举家森严,尚算安宁。举义一事,谋划多年,联袂金石,汇聚群雄,才成盛世。然,位权蛊惑,本就各怀心思的后院组成后宫,位分有了实权,嫡庶相去甚远。
“一经改元,入主禁宫,众弟年幼,我远吊丧,东宫独大。一后二妃,三足鼎立,昭容双全,虎视眈眈,我亦如此。五年以后,一见血光,彻底分崩离析了。老三所言,‘孤家寡人’,当真不假。
“圣人开国之功,千古盛名,如今垂垂老矣,只剩我这个始终不让他放心的儿子继位。后宫糟糠,死的死,疯的疯,贴心之人,无一携手。恐怕我……也要应验了。”
“依斐,”李绍云停顿良久,话锋一转,“尽管我们父子之间、兄弟之间斗得无法自拔,没几分温情可言,但我是拥有过一个完整的人生的。”
他盯着天棚,她凝视画卷。他诉与寰宇说,她倾听天地声。
“父不体己,以我为饵,但我仍事人子,行列年长。魏氏分支主动寻上我来,上要操心魏老爷子之顽固守旧,下要鞭策森然表弟之纨绔放浪,周旋家庭和睦,操守家业兴衰。
“吾亦事丈夫,承担一室之期待。薛氏不弃不嫌,与我为家,走出阴霾,重振旗鼓。曾几何时一无所有,我却心下认定必能杀回长安。倒不是真有那么自信,只是责任所在,犹豫无谓,波折无感,岁月蹉跎,可……幸福洋溢。
“也许我也勉强做过半个父亲。我不懂何为人父,只知不该视同胡越。对诚辉,本由薛氏抚养,而后我只是摸索着带大。寺丞倒是美言,我可不敢当。如若当真她那执着勇敢里赏我半分影子,热烈大度里留薛氏半分体现,我想,所谓父母子女,大抵如此了吧。
“于筚路首长而言,老三境遇与我相近,但亦走势不同。昭容难以为其铺路,全赖你与令仪。上官刺史经工部兄长引荐,吏部郎中由你招募,礼部侍郎随公主结缘。而我前于此偶遇嘉恒,得骠骑将军亲授,后有魏氏亲信呼应,与领军将军合局,玄铁军更是天降神兵、可遇难求,义无反顾随我一战又一战……今日反制,若非群心戮力、董家相助,绝无我勤王生还之可能。相较之下,我幸运至极。
“我也陷没绝境,然,绝境不敌我禀赋。可如今,连杀三王,逼父就范,追剿群侄,”勤王哑然,“集众臣相佐,驾群心所策……”这些话,他没法说与元伯听去,他怎能辜负对方的器重。
“依斐,你还记得那个手脚不老实的相士吗?我这回进城时又见到他。”勤王实在捱不住,干脆倒回床榻,突然转移了话题,“我问他到底何取天命、莫成鱼肉。可他又言‘因果报应’。我现在明白了,我现在十分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在做父皇。”他……求仁得仁。李绍云抬手按着额侧,挡住眼前,咽回了那句颤抖的恐惧。我不想信!依斐,我不愿和父亲一样终成……
早已忍耐不得的武朵突然奋力推开屏风,歪着身子扒开他的手,直面勤王,双眸亮泽通明:“骈行,别信!别认!”
李绍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言语惊到愣住。他怔怔地盯着武朵,迟迟没有反应。而武朵没有哭,只是拭去了自己眼角激动的泪光,用相当有斗志的眼神看着他,用相当有力气的手掌攥着他,用相当有权威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信!‘先事子、再事父,则余生消磨’没关系,我不信!‘盛极而衰、砧板鱼肉’,我也不信!骈行!我定不会让你成为那孤家寡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