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开拔,官民相送。春明门艳阳压雪,霓衣华裳五彩斑斓。
“元伯,崇武。”李绍云向二人分别颔首,身后跟着牵马的高懿懿。刚从魏氏主家亲朋包围圈脱身的魏枫见太子亮相,也迎了上来,打过招呼。
“魏小郎君。”
“魏枫。”
元伯和高崇武几乎异口同声,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李绍云早背身与董家军众人客套,而高懿懿看出些端倪,眼珠子疑惑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元伯,”右副挠挠头,附耳试探道,“可是我哪里做错了?”元伯顶着俩大黑眼圈,闻言微愣,不假思索地反问:“怎么会?为何如此作想?”高懿懿一听,心放下一半,立刻表明缘由:“可你最近总是看起来怪怪的。那是谁让你生气?”元伯心虚地顿了顿,答曰:“无事。”高懿懿立刻明白,那看来真是有事喽。
“是高崇武?”
小女武将问得太尖锐,太重肯,太毫无征兆,元詹事转瞬未收的错愕被她精准捕捉。高懿懿摩拳擦掌地问他具体情况,准备给他报仇。元伯按下对方跃跃欲试的一双爪子,心累叹气,也不知道该惊喜她的开窍,还是该自责被她看穿。
“与崇武无关,崽崽。我真无事,你才是要出门远行的,莫要操心我……”元詹事一板一眼地解释,余光覆盖高懿懿的背后,被一道难以忽视的灼热视线吸引去了注意。高懿懿敏锐察觉他的僵硬,自己猛地回头。只见人群熙攘,车水马龙。她茫然寻找落点。
元伯看见六皇子望向高懿懿的目光是那么澄亮真挚。澄亮得异然,真挚过了头。高懿懿刚跟六皇子对上视线,后者就被五皇子呼唤地转了头。小女武将再转回身,就看元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他随即还轻轻抻开了被她拉着袖筒,躲避她的视线,撤一步去回应侍郎等人的问候。
“坏了,”高懿懿又在风中凌乱,“惹元伯生气的还真是我。”从身边路过党的高崇武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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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
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是有点骇人的。高崇武停下匆忙脚步,回头看去。营门墙角,元伯裹着蓬松裘衣,正抱臂靠在他的车边。高崇武不解对方怎么还没回坊间。“有事?”他挑眉问,赶着持令回宫,免得高懿懿拉着太子一齐吃到天亮。
元伯半张脸藏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见他提问,元伯松开臂膀,站直走近,停在几步开外:“白日你说我怎么样都行,但不要搞你……”高崇武闻言眉头微蹙,面色一沉。他预感有些不好。
看出他抗拒反应的元伯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多年疑问摆到明面上:“我早就想问了,当年我邀请你加入勤王麾下,你同意的条件是让我不要旧事重提、与你分清界限。其实你担心的并不只是我身份暴露吧……”
“你担心的是,有一天我会像我父亲那样,走上日暮途穷的老路。”他没用问句。
面色经常略显苍白的元小郎君此刻看起来比晶莹剔透的瓷皿玉器还要易碎,而高崇武的沉默比腊月的冰霜更加残酷。
刚交班回营的对正看到左副背影,立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元伯站得远,又被高崇武挡去了身形,便没应会。等人走后、对方回过头来,他僵硬开口:“……我知道了。”声音因无力而有些沙哑。说罢,元伯转身离去。
“元詹事。”高崇武公事公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伯脚下一顿,没有回头。高崇武也原地没动,只是盯着那亲手从九死一生中解救出来的背影。那背脊如今被象征荣誉和权贵的精美服饰完美包裹,但依旧羸弱单薄。
高崇武没由来地眉头一放,嘴角也释然松劲。“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不好吗?我回去后把诚辉叫来?”他说。笑得真诚,但着实有些勉强苦涩。
可元伯闻言顿时浑身绷紧,匆匆撇下一句“不必”就慌也似的闪进拐角,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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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以太子为核心、京中近臣为辐射,高崇武自安一隅,抱臂靠马,乐得清静。
元詹事心情不佳,应付过必要寒暄便悄悄溜到一旁喘口气,就让高懿懿见缝插针地凑到近前。“崽崽,”元伯身心俱疲,但舍不得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一边检查他的荷包是否足够充盈,一边关切嘱咐,“太子身边水深火热,即便出京避其锋芒,你也要万分小心。有事别急,莫强出头,听骈行的话。”
高懿懿只是笑意盈盈地点头答应着。“元伯,”来回打量他的双眼,见元伯顾左右而言他,高懿懿也放弃追问,转而只道,“这回形势好些,你要常与我传信儿才是,不是光官话公事那种。武朵和骈行他俩都说好要常联系呢。”在元伯抿嘴想出一万个礼义廉耻之前,小女武将抢先补充:“不知道要待多久,营里好无聊哇,还不如应战来得痛快,早去早回……”她口无遮拦的死缠烂打果然引起元伯注意,被抬手制止。一万个礼义廉耻无奈向心疼担忧妥协,换化成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你莫再胡说。”高懿懿就高上杆地蹭了蹭他冰凉的手心:“好,我不胡说,那你在信里多胡说些。嘿嘿。”元伯的手被烫了似的揣回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