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黄色书包上一晃一晃的毛绒挂件完全看不见,她才低下头捡起书本。
午休时掸落的碎雪融成了水没来得及拖,书封皮沾上黑乎乎一团,用纸巾擦过也还有印记。
真丑。
天气恶劣,公交车发车间隔也变得很长,她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来一辆公交车。
雪急且密,人在风里无处遮挡,眼睛也睁不开,几片接着几片贴着皮肤融化,刺痛的冷激得江今澄想当个蒙面大侠。
上了车又是气味复杂的暖风,在校服褶皱的雪融化前,江今澄看清了它的模样,很标准的八角雪花,不是碎冰渣。
站台挤了很多人,车上也坐满人,江今澄从缝里摸到杆勉强站稳。
她看了一圈,没有许松年。
车开得慢,每一站都有人上下车,江今澄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下车铃,终于踩在平稳的地面上。
薄雪被车轮碾过,压实成象牙白色,但很快又会染上黑乎乎的泥。
江今澄伸手从绿化带上揽下干净的薄雪团成小球,她没打过雪仗,只好和过去一样,稍稍用力砸在雪地上。
但没有感觉,感官像被封闭一般,连掌心冰冷与温热都后知后觉。
雪来得急,小区里大部分车都没来得及罩上,一路走来只有她住的单元楼下有辆白车罩得很完整。
边兰和江建明都不在家,暴雪停课通知不适用小学,家长没下班接不了孩子还容易发生意外,故而按照原定时间放学。
家里人少江今澄只开了她房间的灯,用湿巾抹布各种方法去擦课表封皮上的泥水。她最后一遍拧湿纸巾往卫生间走,客厅已经暗得看不清花盆在哪。
刚按下客厅开关,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踮起脚从猫眼看过去,是许松年在门外。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去我家吧。”
“啊?”
手心还攥着湿纸巾,一用力就有水挤压出来滴在地毯上。江今澄握成拳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局促地抚着手腕上凸起的血管。
“边阿姨刚刚给我妈发消息说你让你来我们家吃饭,他们回来要很晚,所以我来叫你。”
“我在家也能吃的。”
去别人家吃饭,江今澄只在小学听过。每到周五父母互相认识的同学会在课间叽叽喳喳讨论放学去谁家玩。但她没有那么好的朋友,也不喜欢去别人家做客。
因为不够熟悉,所有的热情都要斟酌再三,出于真心还是客气。
除了边缘,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是很负担的社交。
许松年,一开始也是这样。
“不开心?”
他抬手挡住门把,阻止江今澄带上门的可能。
“没有。”
“因为我不想吃饭?”
“不是。”
“不想和我说?”
“也不是。”
一直垂眸盯着鞋尖的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一点反驳。
意识到语气不太友好,江今澄别开视线,再次低头盯着边兰给她新买的毛茸茸拖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旦有人主动关心她的情绪,江今澄都会很惶恐。惶恐到不开心的情绪都被抛之脑后,想的都是怎么让这个人不再关注自己。
包括生活很多年的父母和一起长大的边缘。
无论亲近还是不亲近的人,一旦关注到她那些微小弯曲拧巴的心思,于江今澄而言,是绕过她想法的强势入侵。
因为人家关心她,所以道德上要求她必须坦诚。
楼梯间高高的窗户闪出细缝,风从细缝透进来,声音凄厉刺耳。
她和许松年一起听过很多风声,也说过很多话。他们的关系正正好,可以聊不切实际的也可以谈食堂的饭菜没墨的试卷。
但那些都是聊起来不会影响他们关系和心情的话。和谁说都可以,不会成为彼此负担。
“怎么了?”
江今澄沉默半晌,一抬眼对上许松年的目光。
纯澈,平和。
她说不清有哪些烦心事,察觉到时心情已经变得很差。
“我今天带政治书回家结果掉地上了,沾了泥水,弄不掉。”
“我妈也不支持我选科,但又不明说,整天暗示我。”
“还有你。我写了新的贺卡要给你,但你没坐公交车,打乱了我的计划。”
她说完了,直白又情绪化地说完她为什么有点烦,这些都是很小的事,甚至不能成为不开心的理由,说出去还有点矫情。
许松年没开口前,江今澄觉得这些情绪算不上什么,反正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自己调整好。
可当许松年开口时,她确实有一瞬间动摇想要主动坦白。
湿纸巾已经被攥到最紧,指缝流下来的水被另一手兜住。
“泥水擦不掉你可以用我的书,我有两本政治必修一。如果你不想改选科,阿姨暗示你就装听不见,大人不是说什么都对。我今天没坐公交车是同学家里开车要送我们几个人回家,你哥也坐了,可以去求证。”
“我的贺卡呢?”
他摊开手向江今澄讨要,比江今澄刚刚说的话还要理直气壮。
许松年今天和从前不一样,他也讲得很直白。严丝合缝地对上江今澄刚刚的话。
似是因为人说话声高低起伏,窗户缝透出来凄厉的风声尖锐的部分被包裹磨平,听起来平和舒缓。
江今澄怔在原地,许松年摊开的手又招了两下,她才晃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转身往卧室走。
“等我一下。”
“好。”
许松年笑着点头。
贺卡就在桌上,不需要翻找。
空调还没有关,暖气吹得人脸迅速涨红,她心跳很快。问题解决了,她确实没有烦的理由。
但许松年是不是接受太快了,她说话全然没什么逻辑,许松年就这样接受扣给他的锅。
门虚掩着,江今澄捏着贺卡出来,他接过只扫了一眼问道:“现在去我家吃饭吗?”
“你都没有仔细看。”
她想了好久给许松年写的贺卡,这么草率扫一眼就塞进口袋。
“是你写的就行。”
许松年似乎真的无所谓,既然是她写的就行,那为什么上次又想她特意写一张。
“嗯,我好像冲你发脾气了。”
先不纠结贺卡,话题还是得回到正轨,许松年来叫她吃饭却要接受她的情绪,江今澄心有愧疚。
“没有。你下次可以再直接一点说你不开心。”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说猜不准江今澄的想法,猜不准江今澄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他依然笑着,但这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用担心和我发脾气会怎么样,我只会难受你不开心不和我说。”
“因为我和你相处很开心,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是平等的朋友关系,他和江今澄相处觉得轻松快乐,那必然是对方愿意提供这种相处氛围。
他也从江今澄那里获得很多,他本就该补给江今澄。
而且他们是朋友,朋友就是要彼此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