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帘低垂，心也低垂，像什么有重量的东西压着她。讲话也变得迟缓，不像过去那般轻盈欢快，风一吹就能飘满世界的蒲公英。

铁路工作忙，江今澄是在交了杜宁这个朋友之后才发现。不规律的白夜班，突如其来的离家出差。最该团圆的法定节假日却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那是挺可惜的。但没事，那个，我爸妈就是你爸妈，你要是觉得尴尬，我把我爸叫来给你开。我爸非常听话，能帮你拍照，我还有相机，不过我爸那种中年人审美也一般，到时候我给你拍。你想喝奶茶吗，我让我妈来时候带两杯。咖啡也行，喝完精神一整天正好学习。”

江今澄不太会安慰人，一到这种时候总是说话很快，像是只要有声音对方就不会尴尬一样。

但她又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到后面完全不过脑子，像哆啦A梦一样在口袋里掏掏掏，什么话都往外说。

“没事没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家长来不了。就是有点遗憾，毕竟就办这一次。”

这确实遗憾，江今澄非常理解。

人又不是花草树木，每年都能重新开花结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弥补也填不上当时的缺失。

“到时候你可以打个视频，我觉得明天大家都带手机，应该没事。”

“嗯。”

杜宁点点头，看起来比刚刚好了点，但还不是很开心。

“别伤心，待会我请你吃掉渣饼，你使劲儿加，把所有菜都加一遍。你不是还爱喝那个草莓牛奶，我也请你。”

江今澄很义气地拍拍杜宁肩膀。

“但我想吃肉夹馍。”

“行，你想吃啥吃啥，我都请你。”

少了两个年级下晚四也不如以往拥挤，江今澄不带眼镜也能在夜色里一眼认出江建明。

“哎，爸，我们明天开成人礼。”

“我知道，不是你妈去吗？”

江建明拎住书包带想让她轻松点，但江今澄今晚没打算学习，她要回去洗头，书包自然也没装什么东西。

“你书包那么轻呢，真一点不学啊？”

“我上一天累都累死，回家不睡觉难道熬夜学习啊。哎呀，先不说这个，我同桌她爸妈明天不能来成人礼，你说，我要不要做点什么让她开心开心？”

“女同学？”

“对。”

江今澄点点头。

“那你想做什么？”

路口堵车，江建明一时开不出去，只打个转向灯等这阵过去，刚好能和江今澄好好聊聊。

“不知道，我说请她喝奶茶也没有很开心。”

“因为你离她太近了。”

“啊？”

江今澄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家没人去，你一个人开成人礼会怎么想？”

“那我就可以坐板凳不用站着了。”

因为椅子有限，所以去操场开成人礼只能是父母坐着学生站着，边兰不来的话，她就能理所当然坐着看完一整个仪式。

多好。

“那是你，你同学不是因为父母来不了才难受吗？”

“是。”

“所以说，你同学她心里清楚父母来不了，可能自己消化会儿就好了。但你反复提及关切这件事，并要做点什么让她开心，就会显得她父母来不了更可怜。人都有自尊心，江今澄，有时候好心也会办错事。”

江建明打方向开出去，方向灯咔哒声戛然而止，车内募地静下去。霓虹灯透过玻璃照在江今澄手背上。

色彩斑斓，掩盖真实的夜晚，又照亮夜晚。

在江建明说这番话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好心办错事。杜宁总是笑着说谢谢她，她也认为自己做了好事。

所以杜宁怎么想呢，杜宁会因为她的好心感到压力吗？

她莫名想到许松年说的那句不要同情我，原来那时她也伤了许松年自尊心不自知吗？

可她应该说清楚了吧，她不是因为同情靠近许松年。许松年对她好，她也应该大方地给予回去，平等互不相欠。

而且后来许松年也没再提过这个事。

越想江今澄心里越乱，毛巾随手裹住一截头发轻轻按压，单手给许松年发消息。

这个点许松年没睡，每次找他都在。

【你还记得高一，晚四我找你说你生日的事。你那时觉得我同情你，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感觉不舒服吗】

【许松年：没有】

【那当时你为什么让我不要同情你】

【许松年：因为你说熟悉的人不多，但后来我们变得很熟，我不知道是否有同情成分在里面，所以想确认】

【确认我是不是因为同情和你关系好？这很重要吗？】

【许松年：不重要。就算有同情成分，你也只同情我，没同情别人】

听起来有点答非所问，还有点奇怪。她当然也会同情别人，这不是只遇到许松年一个。

不过为什么要同情别人，就不能她身边认都过得幸福，这样不会有谁同情谁。

【但我真的没有同情你，同情我只会对这个人好一点，不会成为关系好的熟人。我是觉得和你聊得来，人也不错才当朋友的】

她其实能察觉到许松年有时不像看起来那么开心，但又不好刨根问底，可能逗他开心一点逗得不自然才会觉得她同情许松年吧。

【许松年：我知道，开个玩笑，你很好。不过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毛巾被攥湿得差不多，江今澄随手搭在椅背上，捧起手机语音转文字说了杜宁的事。

夏天吹头发，江今澄必在开空调在卧室吹，不然吹完脖颈还满是汗。许松年回消息很快，江今澄把头发拨到一侧，单手打着字。

但单手打字有点慢，她干脆捧手机用语音转文字。

【许松年：我还是觉得，你要自己去问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就像寒假我以为送礼物你会开心，但其实不是，如果当时你没拒绝，我也会知道你不喜欢收礼物。站在自己视角看到的以为的，常常会偏移】

【有道理，还是要问问对方的想法。谢谢你】

【许松年：没事，早点睡吧。虽然不是真的成年，但还是祝你成人礼快乐】

头发吹得差不多，她放下吹风机拿起梳子先梳头发末梢，精挑细选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发过去。

【[动画表情]】

【许松年：那你早点睡，拜拜】

【语音2’s】

——

临近期末，江林医科大学校园内满是拖家带口从图书馆往通宵教室迁徙的学生。

宿舍里空调吹风声没有翻书声响大，许松年忽然笑了，搅乱屋内互不干扰的几条声线。

背对的许松年男生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问：“学系解学疯了？”

“是疯了。”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置顶江今澄：发错了发错了，我按错了，没戴眼镜，sorry。你应该带耳机了吧，不会影响你们宿舍休息吧】

【不会，他们听不见】

【置顶江今澄：okok，那拜拜，我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拜拜】

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许松年摘下一侧耳机偏头问。

“你们知道怎么看撤回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