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松开咬紧的嘴唇,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表面的镇定,台下有一大帮的记者以及数不清的镜头,她不能让他们捕捉到一丝情绪异常。
“200万两次!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全场鸦雀无声,虽然林予薇名气很响,但200万的价格实在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预期,林予薇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在她和顾清言之间来回扫视。
艺术圈的记者最擅长捕风捉影,哪怕她以及尽量表现得落落大方,想必明天也难免有“新锐艺术家与神秘富豪有私情”的八卦满天飞。
“200万三次,成交!”
顾清言已经站起身,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向她缓步走来,他长腿迈出的步伐沉稳有力,黑色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随着他走近灯光范围,林予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时光将他轮廓雕琢得更加锋利,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更显深邃,下颌线条紧绷,有着成熟男人才有的独特魅力。
林予薇的视线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上面没有任何饰品,她心里升腾起欢喜的情绪, 他还未有新的感情吗?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太傻,当年双方是不欢而散,八年过去,难道她还指望他为自己守身如玉吗?
“林小姐。”顾清言在展台前站定,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好久不见。”
林予薇看着眼前的男人,直觉喉咙发紧,顾清言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仍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让她感到一阵不习惯。记忆里,总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或蹲或跪在她身前,而现在,位置完全颠倒了。
“顾先生一直活跃在IT行业前沿。”她听见自己用完美的社交腔调回应:“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对我的作品感兴趣。”
顾清言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林小姐,我对‘裂痕’一向很有兴趣。”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从她妩媚的眉眼慢慢下移到锁骨,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色疤痕,被精心设计的礼服领口半遮半掩。那是她十七岁生日那晚,在酒吧与人起冲突时留下的,当时顾清言为她挡了大部分伤害,却还是让一片碎玻璃划伤了她的锁骨。
林予薇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知道他在看什么,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又硬生生忍住,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在场的媒体绝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顾清言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伸手隔着玻璃轻抚展柜中的《荆棘鸟》,修长的手指停留在作品中央最狰狞的一道裂痕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玻璃表面。
这只修长的手以及摩挲的动作,对于林予薇来说,太过熟悉了,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他不顾自己满身是血,手指轻抚她锁骨上的伤口,声音嘶哑地问:“很疼,对吗?”
而现在,顾清言的动作和眼神告诉她,他依然记得过去的一切,他来这里绝对是来者不善。
闪光灯突然密集地亮起,记者们纷纷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记者起身挤到最前面:“顾先生,您和林小姐之前认识吗?这件作品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
顾清言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林予薇:“展品交接事宜,我们会后详谈。”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林予薇接过名片,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她的手臂窜上脊背,她连忙低头掩饰情绪,看到名片上只有简单的烫金字体:顾清言,以及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头衔,就像他这个人,看着简单,却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我会让助理联系您。”她礼貌微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公事公办。
顾清言似乎不太满意她客套的态度,眼中涌起冷意:“我更期待你的亲自来电,林予薇。”他刻意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让我等太久。”说完,他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通道。
林予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拍卖厅门口,手中的名片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助理小李匆匆跑上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担忧地问:“林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摇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却无法浇灭胸腔里那团莫名的烦躁,透过拍卖厅的落地窗,她看见顾清言走向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就在他弯腰上车的瞬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突然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玻璃和人群,他们的视线再次相撞,林予薇猛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早该想到的,顾清言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遗忘的人,八年前不是,现在更不会是。
“帮我取消今晚和周先生的约会。”她声音有些发颤地对助理小李说道:“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
走出拍卖厅时,暮色已经笼罩城市,林予薇站在台阶上,任由晚风吹乱她精心打理的长发,手机在包里震动两下,竟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恭喜女儿首场拍卖会成功办成,什么时候回家里一趟?妈妈想你了。”短短三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她和母亲已经断联八年,确切来说,出国后的八年来,她切断了和国内一切的联系,包括自己的母亲,原以为只要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回国来一切能重新开始,没想到,这才第一场拍卖会,母亲和顾清言都找上门来了。
她摁灭了手机屏幕,抬头望向天空,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八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顾清言最后一次吻她,唇间带着血的味道,他说:“林予薇,你教会我什么是爱,现在该教我如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