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前进营地里却已经忙碌一晚。
发电机彻夜未休的嗡鸣声中,夹杂着伤员的呻吟,医护人员的交谈声,还有远处山体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余震还在。
吴忌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在帐篷角落蜷缩着,军用睡袋裹在身上,却依然感觉寒气从地底渗入骨髓。醒来时,浑身酸痛,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矿泉水,草草的刷了牙,一看矿泉水,还有半瓶不到,要省着用。
“吴老师,您醒了。”陈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振作,“张主任让炊事班煮了粥,我去给您盛一碗。”
“一起。”吴忌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但还能走动。
走出帐篷,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弥漫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几个炊事班的战士正在用简易炉灶熬粥,大铁锅里白汽蒸腾。伤员们被陆续唤醒,轻伤员自己端着碗排队,重伤员则由志愿者或亲属喂食。
吴忌接过一碗粥,依旧是稀薄的米汤,但热气腾腾。他蹲在帐篷门口,小口喝着,目光扫过营地。一夜之间,伤员又增加了十几个,临时搭建的观察区已经挤满。药品告急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但没有人说破。
“吴主任。”张主任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刚才收到消息,第二批医疗队今天中午能到,但药品……可能还要等。你这边手术还能做吗?”
吴忌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麻醉剂。”吴忌没有追问,现在追问没有意义。
“那个孩子怎么样?”他问的是昨晚手术的小男孩。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醒。”张主任叹了口气,“如果今天能转出去,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希望更大。”
正说着,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两架军用直升机从云层中钻出,缓缓下降。
“是送物资的!”有人喊。
但直升机落地后,舱门打开,下来的不是物资箱,而是一队穿着迷彩服的军人,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官,肩章显示她是大校。
“哪位是张主任?”女军官声音洪亮。
“我是。”张主任赶紧站起来。
“总后勤部医疗处处长,李敏。”女军官敬了个礼,“奉命带队支援。带来部分药品和器械,但数量有限。”她顿了顿,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伤员,“我们带了四名外科医生,两名麻醉师,可以立刻投入工作。”
张主任的眼睛亮了:“太好了!欢迎!药品呢?尤其是麻醉剂和抗生素……”
李敏挥手,身后的战士开始卸货。几个箱子被搬下来,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品和器械。
“麻醉剂五十支,抗生素三百支,还有其他常用药。”李敏说,“这是我们目前能调集的全部了。后续还会有,但时间不确定。”
吴忌已经走到箱子旁,快速清点。麻醉剂确实只有五十支,对于这么多需要手术的伤员来说,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好。
“张主任,我建议立刻开始分类。”吴忌抬起头,“危重伤员优先手术,轻伤员可以先处理伤口,等待转运。”
“同意。”李敏说,“我们的人听你指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新的医生迅速融入队伍,营地里的手术区从一个扩大到三个。张主任和李敏开始巡查伤员,确定手术顺序。
吴忌一个手术区,还有李敏带来的两个医生各自撑起两个。
吴忌又开始准备手术,这次多了两个年轻的助理,他之前的手术一直是和陈川搭档,外加一个麻醉师和一个护士,偶尔有志愿者过来帮忙。现在有专业医生搭档,手术的速度有所加快。
这个情况,先止血,后清创,先保命,后保肢,吴忌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一下做完手术的病人。
今天第一个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左腿开放性骨折,骨头戳破皮肤,伤口已经感染。她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
“需要清创、复位、固定。”吴忌检查后说,“麻醉用腰麻,剂量减半。”
“剂量减半可能会疼。”年轻医生小声提醒。
吴忌语气平静,“阿姨,你的腿能保住,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
确实疼,但老太太自始至终没有喊出声。手术结束时,她虚弱地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
吴忌点点头,喊护士:“小张,器械消毒。”又对陈川说,“换一套,继续。”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从清晨到中午,吴忌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台手术,只记得不断有伤员被抬进来,不断有手术完成。麻醉剂在一支支减少,抗生素也在减少,但没有人说停下。
中午十二点,天空终于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灰暗的山谷镀上一层金边。营地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第二批医疗队确实到了,带来了更多药品和食品。更重要的是,有三架直升机专门转运重伤员,那个小男孩被第一批送走。
吴忌站在帐篷外,看着直升机升空,消失在群山之间。他手里端着饭盒,是今天的第一顿正餐,一包压缩饼干泡在热水里,成了糊状。味道谈不上好,但能提供热量。
“吴老师,您的电话。”陈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卫星电话。
吴忌接过电话,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喂?”
“正阳。”薄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熟悉,“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吴忌说,“第二批支援到了,药品暂时缓解。刚才送走一批重伤员。”
“那就好。”薄暮顿了顿,“我这边也顺利。移动手术车已经进入绵阳,开始接诊。另外,我通过香港的渠道,搞到了一批特殊药品,包括麻醉剂和抗生素,下午就能送到你们附近。”
吴忌的心一松:“谢谢。”
“谢什么。”薄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平安就好。对了,嘟嘟和磊子拍了不少素材,昨晚传回台里,今天上午就播出了。反响很大,很多人打电话要捐款捐物。”
“他们怎么样?”
“累,但亢奋。”薄暮说,“一夜没睡还在拍。我让他们去休息了。”
吴忌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注意安全。”
“你也是。”薄暮的声音低下来,“正阳,我……很想你。”
吴忌握紧电话,喉咙有些发紧:“我也想你。”
短暂的沉默,然后薄暮说:“不耽误你时间了。记得吃饭,记得休息。药品下午三点左右到,注意接收。”
“好。”
挂了电话,吴忌站在原地,看着远山。阳光很暖,风很轻,如果不是满目疮痍,这该是个美好的春日午后。
他转身回到手术区。新的伤员已经送来,是个年轻姑娘,可能只有二十出头,右臂被重物压伤,组织坏死,需要截肢。
“家属呢?”吴忌问。
“没了。”抬她来的战士低声说,“全家就剩她一个。房子塌的时候,她父母和弟弟都没跑出来。”
吴忌看向姑娘的脸。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准备手术。”吴忌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截肢手术比想象中更困难。坏死组织范围大,需要仔细剥离,同时要尽量保留健康部分。吴忌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姑娘未来的痛苦。
手术结束时,姑娘依旧没有反应。她被推去观察区,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吴忌走出手术区,在帐篷外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陈川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吴老师,您去休息会儿吧。李主任说,下午她主刀,让您至少睡两个小时。”
吴忌接过水,没有喝:“我睡不着。”
“那……吃点东西?炊事班煮了面,这次有青菜,还有火腿。”
“好。”
吴忌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地吃,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到一半,天空传来轰鸣声。不是直升机,是运输机。三架大型运输机从云层中飞过,投下一个个降落伞。伞下挂着物资箱,缓缓飘向预定区域。
“是空投!”营地里有人喊。
很快,几个战士跑过去回收物资箱。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品箱,包装上印着外文,但熟悉的红十字标志让人安心。
“麻醉剂!抗生素!还有血浆!”清点的人兴奋地喊。
吴忌放下饭盒,走过去。药品数量不少,足够支撑几天。更重要的是,有血浆,这意味着更多重伤员有了生存的希望。
他看着那些药品被迅速分类、登记、入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太好了。
下午,吴忌终于被强制休息。李敏带着新来的医生接管手术,张主任一直在协调转运工作。吴忌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忙碌声,反而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报平安的消息已经积攒了三条。
吴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傍晚时分,天空又阴沉下来。有士兵过来说今晚有小雨,可能伴随强余震。营地开始加固帐篷,储备物资,准备应对更恶劣的条件。
吴忌休息了两个小时,精神好了些。他走出帐篷,看到陈川正在教几个志愿者如何正确包扎伤口。年轻人教得很认真,志愿者学得很专注。
“吴老师!”陈川看到他,跑过来,“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吴忌说,“辛苦了。”
陈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照您教的做。”
“那也很棒。”吴忌拍拍他的肩,“走,去看看昨天的伤员。”
两人一起巡查观察区。大部分伤员状态稳定,有几个已经可以坐起来,小声交谈。那个截肢的年轻姑娘依旧沉默,她看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会好起来的。”陈川小声说。
“嗯。”吴忌点头,“时间会治愈很多。”
走出观察区,吴忌看到战士们加固帐篷。雨前的风已经起来,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吴主任,”张主任看到他,招招手,“正好,有件事和你商量。总指挥部命令,明天要派一支医疗小队继续深入,去更偏远的几个村子。那边通讯完全中断,情况不明。风险很大,可能还有幸存者。”
吴忌没有犹豫:“我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张主任笑了笑,但笑容里满是担忧,“这次李敏带队,你、陈川,再加两个战士,一个向导。轻装,只带最必要的药品和器械。如果情况太糟,不要逞强,及时撤回。”
“明白。”
“回去准备吧。明天五点出发。”
晚上七点,雨开始下。不大,但绵密。营地里点起了应急灯,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小岛。
吴忌在帐篷里整理明天的装备。背包里放上手术器械、急救药品、纱布、手电、压缩饼干、水,还有一把军用匕首。陈川在旁边帮他检查,一样样核对。
“吴老师,”陈川忽然说,“您说……我们能救多少人?”
吴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嗯。”陈川用力点头,“能救一个是一个。”
吴忌又嘱咐陈川,“你晚上要好好休息,别熬夜,这边有张主任在,他会安排好,不要担心。”
陈川昨晚就没有好好休息,熬得满眼血丝,估计后半夜去看病人了。
陈川腼腆的笑,“好,我肯定好好睡。”
凌晨四点半,天边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几颗残星挣扎着闪烁。前进营地里准备出发的医疗小队陆续醒来。
吴忌在睡袋里睁开眼,迅速起身,将睡袋卷好塞进背包夹层,又检查了一遍昨晚整理的物品。
“吴老师,您醒了。”陈川从帐篷外进来,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显然昨晚听了劝告,好好休息了,“炊事班准备了干粮,我领了两份。”
吴忌接过陈川递来的压缩饼干和一小包牛肉干,塞进上衣口袋。两人收拾完毕,走出帐篷。
雨在半夜停了,但地面依旧泥泞。营地中央,李敏正和五名战士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吴忌,她点头示意,大步走过来。
“人都齐了。”李敏言简意赅,“向导是本地人,老刘,对这片山很熟。我们带的药品不多,主要是急救包和手术器械。按照总指挥部提供的坐标,要去的三个村子都在深山坳里,直线距离不远,但山路难走,预计单程就要四到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