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霄踩着上课铃冲回教室,屁股刚挨到凳子,便从兜里掏出一罐可乐,往后一抛。张博然眉开眼笑地接住,在手心里掂两下:够兄弟。
张博然打完球又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凉,还没来得及自然风干,上课铃便响起来,他索性弯腰用校服擦头。
数学老师写好板书,一回头就看见这倒霉催的又在霍霍衣服,一颗粉笔头飞跃几排昏昏欲睡的同学,咵嚓,砸在他桌子上。
“你那校服除了不能往身上穿,搁哪儿都能使。”数学老师鼻孔出气。
这下惊醒不少人,左顾右盼地找,谁啊谁啊?
罪魁祸首挠挠头,只得一囫囵把校服塞回桌洞里。
张博然一气儿把可乐喝得只剩个底儿,拿笔去戳葛霄后背:“范营叫我问你,大课间来咱班外头那个女的谁啊?”
闻言,葛霄侧过头,同排的范营正趴在书摞后面,脸朝他们这边傻乐呵。
“他没去跟你一块打球?”葛霄略过他的问题。
“他跑东操铁栅栏——就拿外卖那儿,给他女神取奶茶去了。”说罢,张博然恍然大悟,不知打哪儿产生出的联想,连忙拐回葛霄避之不答的问题,“噢!那个是你,对象?”
“边儿去,”葛霄手里的笔还在比着黑板对昨天卷子的答案,“那是我姐。”
“亲姐?”
“不是。”
“那……堂姐?”
“不是。”
“哦吼。”
葛霄被哦吼得后脖梗子一阵凉飕飕,觉得他这个语气词当真奇贱无比,只用两个音节就能清晰地向他人传达:“甭狡辩啦,我懂我懂我都懂。”倒也不失为一种功力。
“高三的?”张博然贼心不死。
“嗯。”
“牛逼啊,”他美滋滋直起身子,抄起易拉罐又品了一口,陶醉得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可乐,是喜酒,“我说你怎么突然就顺路了。”
见葛霄还沉浸在立体几何里,张博然索性不再折磨他,转脸去跟范营串供。
“怎么说的?”范营跟他做口型。
“是对象。”张博然单手撑起一个小喇叭,气声回道。
“对象?”
“对——象——”
葛霄他“对象”此时正撑着下巴颏神游,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替她把终身大事做主了。
老师拿书脊敲敲讲台,示意下面要开始讲重点,抓紧时间,该掐腿的掐腿,该还魂的还魂。
汤雨繁用力眨眨眼,看黑板都模糊,这才后悔起来——早知道昨晚不窝在被子里哭那一通了。
坐在右手边的刘元淑见同桌回神,推来一个对折的暖宝宝。汤雨繁合掌,把暖宝宝压在手心里,冲刘元淑虔诚一拜。
老师讲到阿斯旺大坝对布鲁卢斯的生态环境影响,讲得前排昏昏欲睡。教室空调打强劲风,吹得燥燥的,后背暖烘烘,叫人很想打喷嚏。
十点半、室内暖风、地理课,此时此刻,种种元素的叠加使空气再次弥漫起浮于表面的困意,汤雨繁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暖宝宝里的颗粒,思绪飘忽。
一条围巾,一个煎饼,两袋面包,一袋软糖,三条能量棒。
汤雨繁想,葛霄这个人确实很会照顾人,甚至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就因为以前一块玩沙子吗?
诚然,从前他们铁得能穿一条裤子,于情于理,她对葛霄也不赖,自然能坦然接受他捧在手心里想送给她的好。
但这有一个限制性的前提:那是从前。
横跨九年啊,谁能比时间更坚决?九年能从按键机换成智能机,能从六楼搬到二十六楼,甚至能淡忘一个人。
在六楼西户再次见到他时,汤雨繁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感动,她只觉得很割裂。
记忆里的小霄还定格在2009年,彼时王佩敏像带走一件行李似的带着他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屋荒唐。
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他握住门把手,却没往下拧,手背上爬着几道皴裂口子,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笑得十分好看,他说他是葛霄。
这么看来,葛霄除了长开了、长高了,似乎什么都没变:胆量还是没比汤圆大多少、买吃的还是乐意买双份、还是很怕她哭。
但汤雨繁变了,而且变了很多。
坦白讲,她现下难以招架这样没由来地示好,但对方是小霄,汤雨繁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她没法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像九年前那样自然、热情地回应他,就只能把自己架在这里,不上不下。
原本以为这段疏远的距离是由葛霄拉开的,到头来,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一切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汤雨繁为这个想法感到沮丧,曲指刮刮眼眶——还是疼,感觉眼睛里有一片撒哈拉沙漠,再挤不出一点水分。
手里暖宝宝温度掉了大半,颗粒变得僵硬,不那么好捏了。
她打了个哈欠,注意力回到黑板上,跟着老师的粉笔字走。
下课铃响,刘元淑刚离开座位,薛润便取而代之,手指敲敲她脑袋瓜:“眼还疼吗?”
汤雨繁笑了笑,摇头。
鬼才信。薛润抬抬手,示意她仰头:“我有眼药水,给你滴点儿。”
被遏制住后脖梗子,汤雨繁仰起脸,眼皮被薛润撑开,模糊间,一滴眼药水掉进眼睛里,她下意识眨了一下。
滴完也不敢低头,汤雨繁保持着仰脖的动作,靠在椅背上,眼皮透着白昼灯光,略微有些刺。
随即,桌旁有谁问:“要帮你们接水吗?”
她听见薛润拿起她的杯子,问道:“这会儿水房人多吗?”
“应该不多,我去看看。”
“谢了啊项总。”
脚步声远去,汤雨繁眼也没睁,开口问:“英语课代表?”
“嗯,让他顺路带杯水。”薛润玩着她的书包带子,随口应道。
葛霄向班主任申请跟着住宿生一起上晚自习,他班主任姓贾,是个搪瓷杯款老教师,就乐意见新同学刻苦学习、积极进取,批完申请又叨叨两句才放他走。
一出办公室正撞见抱着一摞习题册往里冲的范营,后者挑挑眉,使个眼色,葛霄认命地停在走廊等他。
离上课铃响还有三分钟,范营关上办公室的门,转头看到葛霄正百无聊赖地抠墙上的瓷砖缝,便凑上去拿胳膊肘杵他:“走了嘿。”
“说什么了,这么久。”葛霄跟上他。
“老贾揪着我极力颂扬了一通你的勤奋好学,”范营说,“你来真的啊?晚自习结束可得拖到快十点了。”
葛霄迟疑片刻,“具体几点?”
“九点四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