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含糊,葛霄也没多问,点点头。
见此,汤雨繁不由得松了口气,转念一想,那他今天怎么过呢?家里又没人。
遂迟疑道:“你晚上……”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葛霄笑了笑:“我?我去我舅妈家吃。”
去舅妈家吃吗?汤雨繁来不及多想,点点头:“那……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他说。
没了葛霄在旁边慢悠悠地晃,汤雨繁也没心思瞧东瞧西的,到家赶上晚星还没亮,她站在楼下,抬头望向六楼同样漆黑的窗。
书包实在是太沉,汤雨繁瘫在床上,气还没喘匀,手机便忽闪忽闪亮起来,汤翎电话里的语气很冷硬,让她来菜市场,买的菜太多,拿不住。
汤雨繁到底是低估了十二月的风,须阳冬天的温差一向大跳水,白天晒太阳,晚上就能结冰。
接过汤翎手里的两兜菜时,她冻得手都在哆嗦,汤翎瞥女儿两眼,没吭声,转身又去挑西红柿。
汤翎蛮爱囤菜,虽说对做菜实在不感冒,但不妨碍选得精细,在筐筐里拣番茄,基本只挑个头肥硕又饱满的,装好往汤雨繁手里一塞,才去付钱。
天方擦黑,正值热电厂白班下班,菜市场这才热闹起来,凉菜摊前大排长龙,清一色的工装,都在为今晚的跨年夜做准备,菜场门口卖烟花的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汤雨繁在这里迎面看到葛霄时还挺诧异的。
不是说去舅妈家吃吗?
她脑子很快转过来弯——葛霄要是真上他舅妈家吃饭,还需要来找她一块回家?
果然,人在面对利己的开脱时就没有判断能力,哪怕它再粗糙。
汤雨繁有些懊恼,下午来班里找她那会儿,葛霄还笑眯眯的,说早点儿回,多吃一点。
他呢,就算不去舅妈家,今晚也应该住妈妈家吧——这可是元旦啊。
可他哪儿都没去,只是一个人在人潮汹涌的菜场里挤来挤去,孤零零地挑选今晚要吃什么菜。
我应该和他一块回来的。汤雨繁想,就算被老妈看见呢。
葛霄也看到她了,于是挑起眉毛冲她笑起来,晃晃手里的一兜花卷。
汤翎正忙着数刚刚找来的零钱是否对数,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奈何汤雨繁整个人都僵硬,跟在母亲后面,手指紧紧抠着塑料袋,打招呼的话还卡在嗓子眼里,甚至没来得及回给他一个微笑,他们擦肩而过。
汤翎把钱包塞回提兜,余光察觉汤雨繁落在后面,便不耐烦地催她快点儿,转过头眉毛又皱起来:“怎么还出汗,你很热?”
也许是风吹,汤雨繁脸僵着,话也僵着,应道:“人太多了。”
亦步亦趋跟在汤翎后面,她内心没比菜市场清净多少。
一个声音开解她,说不就没打声招呼吗?有什么好矫情的。
可是葛霄对我很好啊!另一道声音反驳。
他对我好,我就必须不分场合地回馈给他等价的友好吗?前者有些不屑:这是交朋友,又不是做生意——再说了,老妈在旁边呢,大剌剌打个招呼,敢让她看见,别说元旦了,清明节都能提前过,到时候你替我送命啊。
后者怒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朋友?该怎么对朋友?当初薛润就被这么伤过一次心,吃一堑不知道长一智吗!
薛润。
她从这段乱七八糟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个名字,略微出神。
薛润呢,跟汤雨繁毕业于同一所初中,两人是在初二的英语演讲赛上认识的。
候场室备赛,薛润就坐在她前头,因为此人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方式太独特了,汤雨繁偷偷在后面学,结果被转过身正想问她抽到几号签的薛润本尊抓了个正着。
薛润是个很闹腾的姑娘,找到好玩好看的文学杂志,或者校门口开了好吃的串串店,她就喊着汤雨繁一起,周末还会拉她去冰场看自己训练。
关系好归好,但薛润从来不上汤雨繁她们班玩,据汤雨繁本人说,她很怕班主任。
汤雨繁这位初中班主任原先在五中就职,是汤翎曾经的同事。
不言而喻,这三年她和谁同桌,和谁接触,和谁交朋友,基本都在汤翎的远程监控之下,所以汤雨繁没几个要好的朋友,曾有过觉得她好相处所以想来认识认识的女孩,最后也都无一例外地被汤翎“棒打鸳鸯”。
初中班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比流感都快,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汤雨繁她妈和班主任私交甚笃,且凶得很,顺带着连汤雨繁也变成了不能接近的一号人物。
渐渐的,就没人愿意跟她一起接水、一起吃饭。
难过归难过,汤雨繁也着实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再连累别人挨骂,也算好事一桩。
所以在薛润示好的第一时间,汤雨繁就向她解释清楚,她妈妈不太乐意看到她交朋友。薛润也听过诸如此类的传闻,但当听到她本人这么说,薛润还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短暂的缄默过后,她问她: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那是一个很庄严的场面,尽管汤雨繁每次回忆起来都有点儿想笑。
薛润盯着她,表情肃穆到手里端个戒指盒就能上台求婚了,但她本人并不晓得自己正经起来倒显得凶巴巴的——仿佛汤雨繁不说一句“yes,I do”,她就会立马捏爆她的头。
两人一前一后,伫立在走廊。
日薄西山,薛润半个肩膀都沐浴在暖意里,直叫汤雨繁恍惚,绕过树梢的风捎来幼时玩伴那故作小大人的侧脸,在六楼天台,在落日余晖。
她顿时生出错乱感,仿佛是与四年前的自己淋了同一场夕阳。
事实证明,她还是需要朋友的,想要有人和她中午一块吃饭,下课一块打水。
薛润填补了那个葛霄走后留下的、还在漏风的窟窿。
很长一段时间里,汤雨繁不再那么讨厌体育课,因为薛润会在点完名后从隔壁班的队伍里悄悄跑到她们队,一边和汤雨繁小声笑成一团,一边把校服拉链拉到脖颈,使劲遮住半张脸,生怕体育老师看见。
直到初二期末考前,汤翎有次提前下班,赶巧上女儿学校附近的书城采买新教材,顺道来接她,结果撞见闺女和另一个陌生女孩在校门口的公车站吃刨冰,膝上还摊着新出的文学杂志。
汤翎不由分说地将女儿上次月考成绩下降的原因推给杂志,还有她交的乱七八糟的新朋友,在车站扯着嗓子把汤雨繁骂了一通,责问她乱交友。
薛润起初还想劝,可听到汤翎话里的指桑骂槐,那只去拽汤雨繁袖子的手慢慢耷拉了回去。
次日汤雨繁去找薛润道歉,对方表现得很不在乎,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我是和你交朋友,又不是和你妈。
但她知道,即使薛润真的如她表现出的那样不在乎,即使她们仍然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有些事情还是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初中毕业后,汤翎问她,和之前认识的那个女孩还来往吗?
汤雨繁只是沉默。
沉默是她保护自己的机制,是一种条件反射。
她回过头。
葛霄的背影淹没在热电厂统一工装的海洋里,像一块海绵上的肥皂泡泡,被挤来挤去,消失了。
汤雨繁手心全是汗,攥着那袋西红柿,耳朵里似乎有蜜蜂在嗡嗡地叫唤,时隔四年,她又一次懊恼自己的懦弱。
为着今晚跨年,沿途多了不少卖烟花和孔明灯的小摊,还有零零散散卖瓜果的。
汤翎把手里提的两个塑料袋也一并塞给汤雨繁,说前面有卖沃柑的,果子瞧着挺大颗,她要去挑挑。
汤雨繁提着四个袋子,手上动弹不得,便垂头观察自己的鞋,前两日沾上的泥,已经干在了鞋帮上,看起来脏脏的。
趁着放假,晚上回去刷一下吧。
她家小区在城西,发展相对市中心要落后,六点的天已经黑得差不多,街灯却还不亮,只凭路边摊位串起的光来照明,时不时有几辆轿车缀着大灯飞驰而过,晃得人眼晕。
模糊的影子投在井盖上,她的脑袋此时看起来像个糖球。
还没等汤雨繁拿脚尖去碾碾,井盖上便多了一颗看起来高一些的糖球——有人走到了她身后。
汤雨繁下意识侧过身,给后面的人让路,她低垂的目光一扫,山地车标志性的大车轮映入眼帘。
葛霄车把上还挂着一兜凉菜和一兜花卷,那凉菜大概有些分量,在他支起车时,压得车把偏向一旁。
短暂地,他们谁都没开口。葛霄的目光停在前面卖沃柑的小皮卡上,又轻轻落回汤雨繁冻得好白的嘴唇。
他摘下一只手套塞在兜里,率先收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后伸手一拽,拉上了她棉袄的拉链,哗啦,直直拽到顶,能包住汤雨繁的小半张脸。
他手收得太迅速,金属拉锁头一晃,拍在汤雨繁下巴上,冰冰的,还有点痒。
她抿抿嘴,目光慌乱地逃到他鼓囊囊的包上,说道:“怎么不把花卷放包里,会凉的。”
“没事,”葛霄的声音勾起一个很愉快的语调,“包里有更要紧的东西。”
说着,他向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奈何汤雨繁现在左手右手挎的全是塑料袋,还是挣扎着伸出手,葛霄被她逗乐了,把纸团塞在她的棉服口袋里。
“回去再看吧。”他重新蹬上车。
汤雨繁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蹬车消失在拐角,手指被塑料勒得很烫,她摸摸棉袄的兜。
此时此刻,远处的黑暗陆续熄灭,路灯亮了,像条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