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刘建斌咧嘴笑起来,“听你妈说,他现如今和你读一所高中是吗?嗳,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小男孩都喜欢什么,就看着买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嘛,祝他学业有成。”
汤雨繁心下一暖,小心地将礼盒揣进随身的包里,还要顶一句嘴:“你怎么不祝我学业有成呢?”
刘建斌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也得等三十儿再说,郑重。”
她爹就是典型的耳根子软,脾气也好,汤翎提出包葛霄几顿饭,他一口应下,乐得家里多个孩子一起过年,热闹嘛。
若说汤翎是惦念当年王佩敏帮她带孩子的恩情,那刘建斌就是纯粹可怜葛霄这个小孩。
从前在热电厂,他跟葛鹏程是同一个工作间的,老葛打老婆孩子那是附近几个车间都知道的事,原因无他,是葛鹏程本人以此为傲。
关于葛鹏程的事,他多少听人说过一些。
听说他家里一共兄妹四个,他是老三,属于上有大哥,下有小妹,出息的、懂事的、偏疼的全叫其他几人占了。
后来考高中,那会儿还没有民办之说,公办学校少,招生名额更是抢手,当时只有他和他大哥考上了区里有名的高级中学,老二上技校,小妹则去了家附近的子弟学校。
至此,葛鹏程才一跃成为家里的红人。
往后逢年过节走亲戚,“出息”这个前缀也挂在他自己名字的前头,这下街坊邻里都知道,葛三的名字叫鹏程。
葛鹏程是个有韧劲儿的,脑子又灵光,曾几何时,他的成绩紧追在大哥后面,便拥有了一张自己的小桌子,不用再和二哥挤在一块。
桌子虽然不大,但能放上他喜欢的剪报,邮票,一张初中的合照。葛鹏程犹嫌不足,上市图书馆翻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一句诗:鹏霄万里展雄飞。
葛鹏程一路念叨着回了家,饭都顾不上吃,拿小刻刀,一笔一划刻在桌头,心满意足,这才压上玻璃板。
隔日,他大哥来他桌前拿书本,看到他弟弟的新桌子,便驻足欣赏。
难得有他哥艳羡他的时候,葛鹏程心里十分得意,面上还要表现得有礼,挪走摊开的书本,让他大哥看。
“这句诗是从哪里来?”葛家老大指着桌头的刻字。
“唐代诗人,李中的诗。”
“李中?”大哥皱眉想了想,“好像并不出名。”
葛鹏程缓慢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嗯,我也是读闲诗才看到。”
大哥似乎很开心听到这些,拍了拍他的肩。
葛鹏程爱读诗并不是因为别的,究其根本,是小时候每年过年他大哥会在老太太面前背诗,拿到最多的压岁钱——尽管他大哥自己都不记得就是了,不记得,更不足挂齿。
大哥背诗,他也背,大哥念书,他也念,大哥要学医,他也要学。
葛鹏程觉得这是块跳板,他会从此走到别人眼跟前,走到父母眼跟前,他会考上一所顶好的大学,要比他大哥还要好,所谓“出息”就是“出息”,他不要“也”。
他这一生自认为的鹏程止步于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监考老师收走试卷,葛鹏程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慌忙拽着隔壁桌的考生问:我刚写名了吗?
那天他跌跌撞撞,见一个问一个,朝着一个个陌生面孔一遍遍重复道:我写名了吗?我刚刚写名了吗?
十八岁的葛鹏程蹲在路边,蹲了一夜。
从那之后,他又变回了葛三。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他家里给他娶了个顶上不知攀哪门亲戚的媳妇,姓王的一个女的,那位亲戚在热电厂干活,正逢厂里招小工,托王佩敏的福,才帮葛三找到个正经营生。
但葛鹏程可不这么认为,从前热电厂是国企,可现如今顶上换了位香港的老板,股份一卖,国企变私企——他凭什么要给人家打一辈子工?
葛鹏程看着他大哥在市中医院当起实习大夫,穿上白大褂,而他穿着一身新工装,上头浸满酸汗。
这怪谁?
恶气总要寻得个出口,所以葛鹏程把这一切归咎在王佩敏身上。
从答应结婚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彻彻底底走向下坡路。
他开始喝酒,最爱绿瓶二锅头,无数次在醉眼里看到自己身着他梦寐以求的白大褂。
儿子出生后,两家争着要起名,相持不下,最后王佩敏叫葛鹏程拿主意。
彼时葛鹏程正坐在正厅抽烟,听到王佩敏的话,他眉毛皱得紧,烟蒂几乎要烧到手指,才缓慢地张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他说单字叫霄吧。
厅内顿时塞满欢声笑语,他花白头发的丈母娘乐得合不拢嘴,说叫霄好,叫霄好,李太白那句诗怎么念的……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这里唯一一个高知家的女娃娃,惟有葛三冷眼瞧着,只见他大哥微微一笑,拍了拍怀里的闺女,门牙还漏风的小丫头一字一句,稚气地背:摄身凌青霄,松风拂我足。
这回连王佩敏都止不住笑起来,葛鹏程却仍然佝偻着腰身,摁灭一根,再点起,一个劲往地上抖烟灰。
不对,他想,不对。
霄是他取的霄,儿子是他的儿子,那是他的种,他那张小木桌还在二楼杂物室的角落里呢,上面的玻璃撤了,照片丢了,但字还在,那行字还在,他拿小刻刀一笔一划刻下来的,鹏霄万里展雄飞。
有屁用呢?葛三踩灭那截烟头,轻蔑地跟着他们一屋子人一齐笑起来。反正你老子这辈子是飞不起来了。
家里添了一张嘴,两口子没法再赖在他爸妈家里,又托那位亲戚,走了个后门,拿到了热电厂分的家属房。
房子是按工龄分的,工龄越久,房子的地段越好。
他家在最后一排,最靠里——哪怕是最靠里,楼上楼下几户的工龄全都是十年往上的,葛鹏程才四年,合该烧香拜佛去了。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葛鹏程始终觉得,不是这样的,他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欠他一所大学,欠他一份好工作,欠他一栋位置优越的家属房,还欠他一个名字,当年英语试卷没写上的名字,这辈子都不再是他的了。
或者说,它只是一个名字,工号。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