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雨繁心想,要不要去嘱咐妈妈,叫她早点休息。在客厅短暂踌躇,最终还是选择不去自讨没趣,老老实实回屋睡觉。
今夜月亮出奇明亮,屋外风声如哨,打在玻璃上闷闷地响。
等女孩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她卧室的门被缓慢地推开,一双眼睛潜伏在门缝之间,紧紧咬着床上翻过身又熟睡的人,确认她没有醒来的预兆,这才无声坐在桌前,再次摁亮睡眠模式的电脑。
隔天早晨,汤雨繁愣是被暑气蒸醒的,空调的扇叶还掀开一半,指示灯却灭了。六月底的七点就直逼三十度,热得人一个劲儿出汗。
汤雨繁坐起身,睡裙黏在脊背上,难受得要命,想去冲个澡,却被客厅的汤翎拦个正着,说是家里停电了。
夏季用电频繁,跳闸也是常事,可汤翎这么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无端叫她觉得奇怪,正打算回屋摸手机,问问葛霄那边情况如何。
还没等转身,汤翎就又开口:“你手机我给收起来了,这段时间放你玩得够久,该收收心了。回屋看书去吧,等会儿下点挂面凑合一顿,下午要是还不来电,晚上妈带你出去吃。”
“出去吃?”
“嗯,吃黄焖鸡,”汤翎又翻过一页报纸,“这不是你想吃的吗?”
打一巴掌揉三揉,这事汤翎常干,偶尔不耐烦了,那颗甜枣也不给赏的,反正我是你妈,打你也是为你好。
但她将如此和煦的语气摆上明面,连前些日子承诺好的黄焖鸡都搬出来了,倒叫汤雨繁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就站在原地,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来,只是点点头,也没再纠缠手机的事,转身回屋了。
高考都考完了,还看哪门子功课,汤雨繁在书柜前翻翻找找,良久才扒出一本不知哪年藏起来的漫画杂志,封面都被撕掉半截,中间还有不少缺页,这属于周刊连载,故事没头没尾的。
窝在床上她觉得热,干脆又拿一本《红手指》,坐回地板。
这书还是薛润借给她的,推理小说,说是让她学累了换换脑子。哪知高考前后都忙,一直没得空还回去,一翻书皮,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几页。
薛润热衷于惊险刺激,初二曾拉着汤雨繁旷掉体育课,两个小姑娘躲进放排球的储物间,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看《安娜贝尔》。
薛女士属于人菜瘾还大的那一类,自己提议要看,还吓得直掐汤雨繁胳膊,隔着几层衣服,愣是把她胳膊肉拧青了。
汤雨繁倒是很淡定,薛润闭着眼睛问她:过去了吗过去了吗?恐怖的地方过去了吗?汤雨繁说嗯,过去了。
结果薛润一睁眼,被屏幕上突脸的安娜贝尔吓得魂飞魄散,她也不敢喊太大声,就抓着笑个不停的小汤,左摇右晃:靠!你个骗子!
在恐怖届,薛女士算是两开花了,电影小说漫画,无一不涉猎。高中那会儿最流行东野圭吾,而且是传阅制度。
班主任徐曲瑛曾有言:你们看的那个东野什么鬼屋,两本书能养活一个女孩堆,晚自习那是一句嗑都不带唠的了。
班里广为传阅的东野圭吾基本上全是薛润的书,里头还掺杂着几本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岛田庄司。
后来传得太过火,有几位不爱惜书的,把她书封皮都撕掉半截,薛润心疼得要命,说再也不外借了。
拿回来以后,汤雨繁花了半节自习课给薛润的书一本一本包上纸书皮,把破损的扉页仔仔细细掖好了,再往纸封皮上填书名,这才把她哄好。
从那之后,薛润买什么小说,都只在她们这个小圈子里传着看,且优先级别是汤雨繁,还被黄春煦吐槽过:润姐,你真的是非常双标。
推理小说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就是看起来容易忘我,几点几分都抛之脑后,蝉鸣更是充耳不闻,汤翎喊她出来吃午饭,汤雨繁恍恍惚惚,满脑子都是小说内容。
正如汤翎所说,这一天果真没来电,直到太阳西沉,汤雨繁看完两本书,屋里的灯仍然没亮,躲过正午倒凉爽很多。
眼瞧室内的光线彻底暗下来,汤翎在外面叫她:“收拾收拾换衣服,出门吧。说好了,等会儿你吃黄焖鸡,给我点个素菜就可以啊。”
“素什锦和肉菜不差两块钱的。”
“我不吃。”汤翎强调。
不吃拉倒。汤雨繁没再吭声。
夏夜潮湿闷热,一股想下雨却憋着劲儿的闷,风扑在脸上都呛人,汤雨繁套了件蓝色连身裙,就跟汤翎出了门。
他们小区往外走,走出百十来米,路过一家熟食店,往东有一排临街的老楼,一楼清一色小吃店面。
这个点当属沙县人最多,黄焖鸡正挨着他家,人头攒动,店里满当当,不少刚下白班的工人坐在外面的折叠桌前,正往塑料杯里装啤酒。
见此,汤翎脸色不大好看,碍于这茬是她自己提的,此时反悔太说不过去,只能捏着鼻子在门口等位置,好不容易等到一桌吃完,汤翎立刻坐下占位。
她在包里找了半天,只翻到一张五十的大钞。
汤翎倒是带手机了,可玩不转电子支付,于是拿手机给女儿,叫她去点饭。
收银台前挤着几个初中生,你推我攘地推卸付钱,点完餐又说要喝豆奶。
排到汤雨繁,她仰着脸,目光在菜单上停留片刻,说要两份黄焖鸡,堂食。
按理说,店里够吵,人也够多,哪知汤翎耳朵尖得要命,隔着半个店面喊她:“我要素什锦!不要肉菜——汤雨繁你听见没?你自己吃黄焖鸡,给我换成素的!”
这一嗓子不得了,算是将店里大半顾客的目光都聚集到收银台前那女孩的脊背上,想看看哪家姑娘自己吃肉,叫她妈一个人吃素菜。
汤雨繁略顿片刻,随即朝老板改口说:“一份黄焖鸡,一份黄焖素什锦,都是微辣,谢谢。”
没看到想看的画面,店里人都觉得没趣,这才嘈杂再起,伴随嬉笑。
汤雨繁倒无所谓得很——她初中交过多少个朋友,她妈就找过人家多少次茬。在下不来台这方面,她经验十分丰富。
付过饭钱,汤雨繁在窗口等着拿取餐牌,手指下意识地一滑,将全屏切到多屏,视线掠过前面几个软件浮窗,只这一眼,叫她当即愣住了。
在相册那个浮窗里,有一张模糊但熟悉的图像。
汤雨繁点进去,确认自己果真没眼花。
这照片拍的是她电脑屏幕,志愿保存成功的网页,这个页面她拍给葛霄看过,所以很熟悉。只是再放大看,能看到这图和她发给葛霄那张有细微的区别。
第一志愿上明明白白写着:玉衡师范大学 [050102]汉语言文学
这短短的十秒,汤雨繁活像是被人摁进水里,呼吸不得,抓着后颈提起来,再摁进去。水和绝望都在蔓延,以一个不可挽回的姿态没过她脖颈,没过口鼻,没过头顶。
直到第三次被人从水里提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连拿手机的手都在抖,老风扇吱吱呀呀转个不停,而她后背遍布的湿漉原来不是水,是冷汗。
她回过头,直直对上那双眼睛,她的妈妈,汤翎,也正在看着她。
汤翎一只手撑着下巴颏,一只手在她自己向来嫌弃脏污的桌子上有节奏地敲着,她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声音不大,汤雨繁却听懂了。
我要点什么,不都和你说过了吗。汤翎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