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轲睿一头雾水,“啊?”了声。
说到这儿,葛霄也意识到这和八卦不搭嘎,动作一迟:“……女朋友?”
顶着赵轲睿宛如看傻子的目光,葛霄伸手指自己:“我女朋友?”
赵轲睿彻底无语,恋爱使人智商降低,此话不无道理。
否则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葛霄在短短十五秒内表演了一番精彩的情绪递进——从迷茫到震惊,震惊到惊喜,惊喜到迫不及待,嘴还咧着,人就跟阵龙卷风似的刮走了。
这下连范营都扭过头,这厮左手托下巴,右胳膊搭在椅背上,挑眉挑得特骚气:“还女朋友,持证上岗了吗你?没名没份的。”
闻言,半只脚都踏出后门口的葛霄坚持探回脑袋:“还在实习期就不算贵司员工啊?你以后开公司准倒闭。”
还在得意洋洋的范大爷被中途击杀,顺道回击中指一枚。
赵轲睿诚不欺他,一出门,葛霄就准确捕捉到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来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望,还没等他走近,汤雨繁就跟背后长眼似的,唰地扭过头。
一过放学点,走廊的灯便全部熄灭,窗外操场的橙黄大灯勉强映出些光亮,只足够粗略描摹她脸庞的轮廓。
她没动,任凭暖黄色的光圈晕染发丝,余下却仍埋在阴翳中,叫人辨不清真伪。
不知怎的,葛霄眼皮突兀一跳:“易易?”
汤雨繁并不作声,静静地站在原地。
“好晚了,”他说,“是在等我吗?”
“是在等你。”
汤雨繁甫一开口,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她嗓子哑得要命,还是咳过两下才勉强续完后半句话,葛霄俯下身去看她,却被挡个正着。
不由分说,她将头靠进他肩膀,磕得鼻尖生疼,只留给世界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肩膀骤然一沉,夏季校服薄,几乎能感到呼吸在触碰他的肩膀,将那一小片布料都烘热,搅得葛霄再没心思去顾及什么老师不老师,同学不同学,八卦不八卦的,只任凭汤雨繁动作。
“怎么了?”他温声问。
一阵沉默后,汤雨繁重新开口:“没什么。”
葛霄侧侧垂下脑袋,想确认她没有掉眼泪,视线还未交汇,就被女孩伸手抵住脸颊,愣是给他攘得直起身。
“别看我。”汤雨繁说。
片刻,葛霄用掌心抚住她脑袋,让她再次靠回自己肩膀。他说,好。
四周只剩平静。
无垠的、麻木的、死寂一般的平静。
汤雨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木然,就连走出高考考场和出分时都未曾体验过,那样平坦,冗长。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查视力,你在医院的验光仪里看到那条由白栅栏围起的长长的路,和最远处模糊晃动的红房子。
仿佛被流放此地,四周枯绿的麦田随风舞动,频率相同,宛如复制粘贴上去的,一块一块又一块。而她站在中央,动弹不得,大喊:有人吗?却只听到空旷的回音,将这句求救弹回耳朵里,那幢红房子在她眼前不断放大,越来越近,再近、再近——
好像有谁在抓她的手。
汤雨繁手指猛地一缩,却被抓得更紧,灼热的指腹贴在她掌心,一点一点,轻柔地安抚。这点儿温度迟钝地传达到汤雨繁的感觉神经末梢,叫她稍稍回过神来。
葛霄一手牵她,一手挎着外套,两人正下到不知哪层楼梯,见她一动,他便回过头,并不撒手,站在汤雨繁一格之下的台阶,定定地凝视她。
“我饿了。”汤雨繁说。
葛霄刚准备好一肚子的哄人开心话,还没等徐徐道出,愣是被她这一句“饿了”戳破肚皮,搞得他一下没收住,笑了:“去吃串串香?”
汤雨繁点点头。
二高西门有家晨光文具店,门口的串串最抢手,奈何煮得还没卖得快,晚自习下课后又被学生们扫荡一波,他俩到店时锅里已经所剩无几,清汤锅只剩一串丸子,竹签上串着两颗,还有一颗孤零零地飘在汤面。
卖相着实倒胃口,最后还是去小摊上买了一袋煎饺,还要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葛霄把校服外套拿来给汤雨繁当坐垫,她裙子皱皱巴巴地窝着,两人坐在画材店卷帘门前的台阶上,一人一只煎饺,分着吃。
她问:“你冷吗?”
“你才会冷吧,”他说,“干脆下次我把家里那件校服外套也带过来,一件当坐垫,一件保暖。”
汤雨繁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我又没法天天来找你。”
“是啊,都七月了,晚上哪里冷。”说着,他笑一下,“要是能天天见到你,嗯,校服嘛,带着就带着喽。”
听到这话,汤雨繁也笑了。这还是今天晚上她朝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他觉得好漂亮,很喜欢,干脆一直瞄着她看。
葛霄一手托脸颊,一手提着那袋煎饺,汤雨繁埋头拿筷子夹来夹去,这煎饺估计没少费油,她废了老鼻子劲才又夹上一个,筷子伸到他面前。
葛霄探头叼走那只煎饺,兹一咬破脆皮,荠菜特有的香味立即蔓延,油滋滋。他吃饭一向囫囵,没嚼两下,便咽了下去。
汤雨繁饿了很久,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还不忘给葛霄投喂,直到那袋饺子见底,葛霄的视线都没从她腮帮子上挪开过。
“你看什么?”她含糊问。
“我在数你嚼了多少下。”
这下汤雨繁又恼了,拿胳膊肘直戳他肋骨,葛霄就一个劲儿地笑。
吃饱喝足,葛霄再次推起自行车,两人并肩而行。
他的小电驴如今基本闲置,现在小区严厉打击飞线充电,新装的充电桩又天天爆满,葛霄懒得折腾,改骑他那辆凤凰,可不出两天,他专门在后座给小汤绑的坐垫居然被人偷了,好给他气个半死。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回家,这感觉十分久违。
沿街行人并不多,偶尔路过一辆机车,飞驰而过,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再远去。
绕到一个丁字路口,汤雨繁才开口:“我有事跟你说。”
葛霄登时一愣,点头:“你说。”
汤雨繁抿了抿下嘴唇,声音有点儿苦:“我不去济坪理工了。”
他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我妈把我志愿改掉了。”
两人如此驻足而立,他看着她,她看着自行车的车把,绿灯在最后五秒闪烁,没人挪步。
葛霄不知道她是怎么以如此平淡——平淡到好像在讲述她今天中午吃饭挑出一根冒充土豆丝的姜——这样的语气,讲出这话来。
他不知道她方才是怎么挤出的笑,不知道她身上没钱没手机,走了多久才到学校,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站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哭。
葛霄这人着实奇怪,怕她哭,现在又怕她不哭。汤雨繁一掉眼泪,就是在伤心,伤心怎么办?起码他还能变着法儿又逗又哄的。
现在汤雨繁没什么表情,语调干干巴巴,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倒叫葛霄慌得没辙了——哪怕她哭呢,又哭又闹也行,让他上天揽月下海捉鳖都行,他都愿意。
可是汤雨繁没有,她只是垂着脸,凌乱的发丝一并拢在耳后,露出半截脖颈来,就这么垂着脑袋,声音低得如同呢喃:“怎么倒霉的事总要砸在我头上呢。”
一股尖锐的无力感霎那席卷他整个人,明知道她受委屈,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使葛霄心涩得不行,嘴里直犯苦。
他想用掌心裹住汤雨繁的手,这才后知后觉,七月的夜晚并非毫无凉意——她手简直冷得吓人。
一整个晚上,汤雨繁都硬逼着自己不去思考,也不敢去思考。第六感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动脑子是她能做到成本最低的逃避方式。
可此时此刻,葛霄的目光静止于此,好似能看透她心里的一切想法,汤雨繁的脑袋反倒出乎意料地清醒。
为什么汤翎上午特意锁起她的手机?
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进过她屋子?
她家停这一天的电是跳闸吗?只是跳闸吗?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叫她如鲠在喉,事已至此,越是不愿意用恶意揣测自己的母亲,这念头就越是往上冒。
汤雨繁头一次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认识过她的妈妈。
红绿灯不知来回交替过多少次,汤雨繁才再次抬起脚,朝前走。
葛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上的橡胶,跟了上去,短短一句话如同从喉管里硬生生剥出来般艰涩:“那你……现在回家吗?”
“不,”这次她答得很快,“我要去找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