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妈妈爱她呀,所以哪怕只跑到楼梯间,妈妈也觉得害怕,她跑多少次,她妈妈就会找多少次。
八岁的汤雨繁就抠着手指头想,她有错吗?她也想要妈妈爱自己。
她想看看妈妈爱自己的样子。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汤雨繁有些恍惚,眼睛闭一闭,再睁开,须阳火车站的钟楼在她眼前缓慢放大。
还好,还好现在她长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向往了,这份虚无缥缈的爱,她也并不再需要了。
即使在凌晨时分,车站的人也没少到哪儿去。
须阳的火车站年头已久,这几年也没有要大加修缮的意思,只有一个候车室,几排椅子上或躺或坐,都睡着人。还保持清醒的大多都是中年人,拿着手机大声外放,短视频里哈哈大笑的音效反复重播三遍,才肯往下刷一个视频。
再往里走,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都是找不到位置坐,索性枕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躺在地上睡。
他俩绕了一圈都没找到空座位,就在开水机旁边的栏杆上坐下了,期间断断续续有人来接水,有拿着水杯,也有端桶面的。
葛霄摸了摸背包侧面,意识到自己忘带水壶出来,于是问她:“渴吗?”
汤雨繁摇摇头,伸手指指旁边的零售铺:“你想喝吗?那儿有卖水的,我去吧,我兜里有零钱。”
“我也不渴。那水凉,你这两天生理期就别喝了。”说到这儿,他大惊失色,“坏了,你保温杯我忘带出来了。”
“这天儿还用得着保温杯呀?”汤雨繁笑他,“我这会儿不想喝热水,”
“那就先不喝。我带了止疼药,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垫巴两口面包再吃药,不然得胃疼。”
听到车站广播,葛霄眯起眼睛,望向安检口正上方那块大屏幕,继续说道:“保温杯嘛,一年四季都能用。”
赶在安检前,汤雨繁还是买来两瓶矿泉水,一左一右放在葛霄背包两侧,包当即往下一垂,她以为沉,不肯叫他一直背着,两个人换着背。
汤雨繁五岁,她太姥姥还在世那会儿,他们一家子过年回老家坐的就是绿皮火车,其中细节,汤雨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火车上的方便面闻着又香又臭。
后来上学,他们一家人就再没长途旅行过,偶尔几次也是刘建斌带她坐大巴车,跑到隔壁玉衡市一日游。
这算是汤雨繁第二次坐火车,一进入车厢,一股浓厚而复杂的食品味道就极其霸道地占领她的鼻腔——此时此刻,她倒羡慕起葛霄这个鼻炎体质了。
车厢过道就那么窄一寸,也躺的有人,隔几步就冒出条岔出来的腿,几乎叫人没地儿下脚。
汤雨繁的位置挨窗户,葛霄坐在中间,他右手边的阿婆约莫老早就上车了,仰着头,睡出一串呼噜。
要说火车便宜归便宜,挤也是真的挤。
两排六个人面对面,她对面是个看着差不多大的姑娘,睡姿相对含蓄,葛霄就比较惨了,对面坐了个胖大叔,两腿一伸就要蹬到他鞋。
关键是葛霄腿还长,这么憋屈地一蜷,腰杆就只能打直,这座椅靠背还出奇地硬,其弧度简直是反人类的九十度垂直,要是就这么硬坐一晚上,非把尾巴骨坐碎不成。
汤雨繁看他好久没动,原本藏在窄窄小桌板下面的手便摁住他膝盖,朝自己的方向拨。
“过来点儿。”她声音轻得像是呼吸。
葛霄的膝盖只稍往她那边挪了一寸,就不肯再动,迎上汤雨繁疑惑的目光,他眨眨眼,笑起来:“我万一睡着压着你了,就把我叫醒。”
“难,”她拱拱鼻子,故作严肃,“我要是叫了,你不醒呢。”
他思考片刻:“那你就打我。”
“打脸吗?”
“还真狠心啊。”
见他一脸心如死灰,汤雨繁低低地笑。
这显然不是适合互诉衷肠的环境,奈何他俩挨得太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呼吸,近到一侧脑袋,他就能看到她的鼻尖。
彼此都清醒,这沉默就变得突兀,可哪怕距离近到如此地步,他也没有从汤雨繁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仿佛她真的就这么平静,这么心如止水,并不未任何人任何事搅起波澜。
还是他根本是被隔离出她的情绪?
在这个夜晚,葛霄第三次感受到这样无名的恐慌。
就像他小时候那么怕黑,灯一熄,他就被包裹地、不由自主地陷入惊慌的泥潭里。而此时葛霄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嗓子眼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问出口。
汤雨繁倒先察觉了,扭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葛霄实在没法对着这么一双眼睛说出什么来,索性掏出手机,打在备忘录,递过去。
——你还好吗?
她略沉吟,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怎么这么问?
两个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在备忘录上聊了起来。
——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
——真的吗?
这次,手机在汤雨繁手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也不完全是吧。但现在还好,真的还好。
拿这两行字朝葛霄晃一晃,她又接着打。
——我并不是非要去济坪理工不可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我做决定。
——那阿姨帮你报了师范
——他们这两年缩招又提分,我考不上。
葛霄怔了将近三十秒,这着实直白到十分难听了,可话是她自己说的,事是她妈办的,现如今就这么架在中央,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她与他同样无可奈何……可是、可是。
视线再次落在汤雨繁侧脸,目光所及却仍如静水般不起波澜,叫他头一次觉得,她这个人的理性判断、正确抉择实在是大于一切的。
紧接着,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她凭什么要遭受这些呢?
这个问题葛霄答不了,汤雨繁也答不了,恐怕只有汤翎本人才有资格毫不迟疑地说:因为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付出了我全部的心血和大半辈子,我做什么决定,都一定是为了她好。
葛霄是个完完全全的情绪操控大脑主义者,所以这叫他觉得有点恐怖。
汤雨繁能在极端情况下快速冷静下来的心态很恐怖,能养出这种孩子的家庭很恐怖,她遭遇的这一切很恐怖。
而汤雨繁并不开心,她每一次哭,每一次面对汤翎的歇斯底里,无疑都在宣告她要反抗,她要脱身,她不要!不要!不要!死都不要下半辈子只活在别人画的蓝图里!这条命是她的,呼吸是她的,大脑是她的思维是她的每个毛孔每根睫毛都是她自己的!为什么只是因为“被出生”,这一生都要“被规划”?!
这让这所有的行为都变作一场计划性的谋杀——谋杀她,谋杀家庭,谋杀母亲自己,谋杀这个家所有人的将来。
她当然有哭的权利,有受委屈之后大喊大叫躺在地上打滚的权利,撒娇撒泼撒狗血撒什么都任她开心。没有人生来必须学会冷静处事,从容面对。如果有,此时此刻葛霄也不希望那个人是汤雨繁。
可他如今做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儿,葛霄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如今是二十七岁,而不是十七岁,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的十七岁,除了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以外,什么都干不了的十七岁。
他感到心脏的部位泛起一阵紧缩的酸涩,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好动一动手指,勉强将自己从僵硬中剥离,从而打出两个字。
——易易
他换行。
——害怕的话,就抓着我吧
——我会陪着你的。
这是他仅有的、能当作真心剖给她,却又无比廉价的承诺了。
汤雨繁的右半边脸在葛霄的视野中一动不动,随即,浅淡到不可察的笑意浮出她嘴角,那石子扑通落入湖面,带起一串涟漪的波光。
汤雨繁将那段回复认认真真、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片刻后,她将手机面向他,这么一转,使手腕上青紫的掐痕袒露无遗,黑色的加大号字体跃上手机屏幕,极为显眼。
她说,陪着我。
要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