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眼镜确实帅得没什么人话可说,那点温吞全给收回去了,眉压眼的板正劲儿被镜片框住,相当唬人。奈何一笑就立马破功,狭长的眼弯着,叫她想起黄澄澄的芒果肉,甜得黏糊牙。
汤雨繁被他瞅得乱了拍,就拿掌心去盖他的眼,再一点一点掀开,仔细观察葛霄鼻梁上的淤伤,现如今只剩下点青紫,看样子已经好得差不多。
迎着她的手,葛霄温顺地垂下头,任她将眼镜重新架回自己鼻梁。
由夏入秋的节点,不过半个钟,天便黑下去。
过节前后,街上堵车已是司空见惯,这回愣是堵到将近八点多才到家,葛霄饿得人都蔫儿了,汤雨繁索性先不回家,行李放去他那儿,两人出门觅食。
好在炒鸡店还开着,站在点餐台前,汤雨繁拽他袖子,对方不理就一个劲儿拽,葛霄无奈地觑她,无声说:你确定?
她严肃点头:确定。
太久没见面果然是有赦免权的,葛霄还真纵她点了一份特辣上来。
小铁盘端上桌,热气扑鼻,这家炒鸡的分量相当足,不愁吃不饱,况且他俩吃饭向来分配合理:一个吃肉一个吃菜。
不管是吃大盘鸡还是麻辣烫,汤雨繁都喜欢挑里头的菜吃,青菜木耳豆腐皮,什么吸汁儿吃什么。
哪知上次吃中辣明明还能承受,这特辣居然如此变态,第一口她就被呛个正着,差点没背过气去。
最后还是葛霄拿了碗温水涮辣椒,涮一点她吃一点。
他并不怕辣,奈何汤雨繁吃得太搞笑,整个人在“这玩意儿辣得要命”和“啊我还想再吃一口”中来回旋转。
搞得向来光速进食的葛霄此时夹菜速度也慢下来,看她慢慢缓过劲儿,坏心眼地把可乐递到她手边,汤雨繁可能给辣懵了,还真接过去喝了一口。
就这一口,仿佛有只抱着榴莲的刺猬在她嘴里尖叫,一时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泪花都憋出来了,她使劲拧他胳膊肉,葛霄笑得手拿不住筷子,由着她照自己后背五连锤。
汤雨繁一口可乐都快含热了才肯咽,刺猬就往喉咙眼跳,瞪他。
葛霄当即坐直:“我错了。”
她接过温水,遂哆哆嗦嗦开口:“要不是校服没得换……我一定全吐你身上。”
本来说吃完饭散步去呢,现在这么一折腾,汤雨繁甩手走在前头,徒留一个气急败坏的背影。
葛霄慢吞吞跟在汤雨繁后头,目光扫过她甩来甩去的左手——这当口上手牵,九成九要挨拳头。
唉,要不怎么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干嘛?”汤雨繁面无表情。
“走反了,易易,”葛霄默默收回手,“咱们从谊礼路绕过去吧。”
他放软语调:“就当消食,好不好?”
葛霄惯会拿人七寸,笃定她不会拒绝才出此下策。
谊礼路修了有一年多点儿,现如今终于将那蓝围挡拆掉,原本的矮围墙全推翻,取而代之是朱红的新墙,人行道似乎拓宽不少,铺了齐整的砖,逢百步一棵杨树,树下停着几辆共享蓝单车,抬眼望到尽头,这街道整修得相当干净。
食儿快消完了,汤雨繁气都没消,也不想把时间全浪费在闹别扭上,于是绷着脸去牵他。
见状,葛霄才敢蹭上去,指腹在她虎口处摩挲两下,接着讲啊,天一凉快,晚上就有大爷蹲楼下路灯旁边下象棋,风雨无阻,每天下到大半夜,讲三单元那棵石榴树结果子,酸得人掉牙齿,讲汤勺又咬烂两根充电线。
九月的夜风十分宜人,葛霄问她:这风是不是很像刚温好的白开水?
汤雨繁不解:为什么是刚温好的?凉白开不行吗。
他说不同温度的白开水口感不同啊。凉水喇嗓,热水烫嘴,温水则是钝钝的,圆圆的,很柔软。现在的风就是这样的。
顺路碰上个卖蜂蜜蛋糕的小摊位,汤雨繁喜欢吃,就买了一些让他带回去,放着明天吃。
私以为可乐配特辣炒鸡的事就这么翻篇儿了,殊不知汤雨繁这个脾气是不发则已,一发惊人,且此人的报复心极强。
次日下午,葛霄想找茶包泡,这才发现茶几上那兜蜂蜜蛋糕惨遭贼人毒手,顶上一层蜂蜜脆皮全被剥走吃了,只留下一堆光秃秃的蛋糕胚,跟摘了假发套似的,奄奄一息地躺在袋子里。
葛霄对着那袋秃头糕点都快笑成神经病了。
晚上“贼人”来喂猫,他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腿弯上放兜蜂蜜小蛋糕,嘴里还叼了一个。
见她来,葛霄想打低电视音量,奈何手上都是油,就拿无名指猛戳遥控器,另一只手兜在嘴下面接碎末儿,含糊道:“吃饭了吗?”
“上午炒了个芹菜,刚热着吃了点儿。”她蹲在汤勺的饭缸前,探头朝那边瞅,“你一下午干了半兜啊?”
“我怕它再放两天放干了,”葛霄举起一块给她看,“唉,不知道谁给我蛋糕扒成这德行了。”
汤雨繁抓了把猫粮往碗里放,八风不动:“该。”
“还净挑甜的吃,小孩儿口味。”
“你说什么?”小汤一眼刀劈过去。
他笑:“我说,下次我一定把蜂蜜壳子剥好了给您送去。”
喂完猫,葛霄问她生日想怎么过呢?汤雨繁说点个外卖吧,她不想出去吃,嫌热。
葛霄点点头,稍微顿了两秒,还是把剩下半句话吞回去。
想也知道,她妈大概率不会管她。
以前听她说过,她们家很多年不过生日,甭管大人小孩,这方面一视同仁。
要论往年,薛润会在国庆放假前给她生日礼物,生日当天她再吃个火龙果,其他就没什么了。
今年恐怕也是如此,汤雨繁头天到家,汤翎下班到家只是问她几点的车,怎么这么晚回来?又问了些学校的事,督促她抓紧考四六级,被汤雨繁几句话带过,两人再无交流。
在回屋之前,汤雨繁还是知会母亲一声,说她这两天要去找朋友玩。汤翎削苹果的手仍在动作,却难得没反驳。
喂完猫,汤雨繁直起身:“那我上午来找你?”
葛霄比了个OK,扔盒优乐美给她:“我一定早点儿起,商业街那边新开了家冰沙店,下午去尝尝吗?”
“好呀,”杯身在汤雨繁手里转了一圈,“香芋哎,那我留着明天喝。”
葛霄抱起沙发边的汤勺,捧着整只猫做奉上状:“喝吧,我买了好多——这肯定比老式糕点更甜,也不噎人。”
汤雨繁作势握拳,他就拿猫挡脸,汤勺夹在中央,叽里咕噜地挣扎。
等她走到门口,猫轻盈一跳,哒哒朝这边跑来,葛霄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明天绝对不会起晚。”
俯身抱起汤勺,猫尾巴乖乖蜷进她臂弯,女孩乜他一眼,半拗半笑:“谁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