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点越来越低,汤雨繁没搭理他,动手拆最大的那盒,丝带黏在双面胶上,扯下来就开线。
礼物纸剥下来,好一阵窸窸窣窣后,突然安静了。
葛霄仍然躺在原地,没动弹,汤雨繁想去拽他,才发现这人从脸红到脖子根。
没拽动,他就跟只鸵鸟似的,脑袋埋在沙子里装死——这厮自称玉树临风大帅哥那会儿脸皮都没这么薄。
汤雨繁笑道:“你怎么把戒指放这么大的盒子里呀?”
闻言,他右眼皮掀起一点点。
第三盒是一对手工打的戒指。
莫比乌斯环,抛光很完美,内圈嵌着个小音符,旁边是一只小鸟,两枚戒指刻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戒拴了根黑绳。
汤雨繁问她:“这是什么鸟?”
“雨燕。”葛霄说。
汤雨繁对光研究半天,嘴角就没下来过,戒圈都快被捂热了,又好奇发问:“为什么我这枚多了根绳子?”
“要是平常不方便戴的话,”葛霄话音顿了顿,“当根项链吧。”
半晌寂静,汤雨繁说:“你起来。”
葛霄愣了愣,顺从地坐起身,早晨抓过的头发此刻彻底乱成鸟窝,由她将戒指塞进手里。
汤雨繁坐在沙发上,朝他递出手背。
有点像是……求婚?
在葛霄的想象当中,这个场合应该更正式一点些,上个月他半夜睡不着,打着小台灯爬起来,趴在床头写写画画,写着写着就想到这件事上了,为此写了页笔记。
求婚嘛,至少要在一个事业稳定的年纪,估计到二十五六岁吧,得赚够能让她的美甲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钱,这是先提条件。
当然,地点也很重要,葛霄列出几个备选方案:赤峰克旗、茶卡盐湖、第十二次旅行途中、和朋友的家庭聚会、JAY的演唱会上、冬日夜晚照例的电影时间,种种。
总之不是在这儿。
二零一九年他十七,身上还穿着五十块的打折短袖,生活费不多也不少,够吃饭,够换辆电瓶车,够一个月看两场电影,够养只活蹦乱跳的猫,但不够给他喜欢的女孩买生日礼物。
因为葛霄知道她不爱喝水,还讨厌冬天吃完食堂后棉袄上残留的冬瓜味儿,知道剥白皮柚时,她喜欢把鼻子凑近。她所有好的坏的可爱的小毛病他都知道。
归根结底,他太贪心,了解太多,能做太少,攒了仨月生活费才够给她买几件像样的生日礼物,结果被人家姑娘一脚踢起来,把戒指强硬地塞进他手心,说,你给我戴。
葛霄心底哂笑自己过于飘忽的想象——求哪门子婚啊,在一起那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但当他将戒圈推进她指根,才确切地替八年后的自己先调配起这味紧张。
汤雨繁握拳又松开,随着角度变化,银戒在光照下熠熠生辉。她不禁感慨:好漂亮。
葛霄头低着,眼却朝她抬,静静地看,跟着说嗯,好漂亮。
下午没来得及去冰沙店。
汤雨繁甚至想将他包礼物的盒子和丝带都收回家,那老些纸壳往怀里一抱,她自个儿都怀疑是不是要去发展收废品的副业了,最后选择各裁小小一截。他家这把新剪刀相当难用,模样倒是怪可爱,看着像给小孩使的。
汤雨繁剪丝带剪得直咧嘴,还是葛霄拿菜刀给劈了一截下来,小汤谨慎地嗅嗅:“你这刀没蒜味儿吧。”
葛霄凝噎:“要么你喷点儿尼罗河果园上去?”
外卖送到已经三点过半,点的是她最喜欢的夏威夷披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食,俩人窝在客厅,找了部喜剧片看,手旁各放一碟蛋糕。
边看电影边吃东西容易不知饥饱,电影放到一半,葛霄撑得直溜达。
他手里还捧半拉火龙果,上头叉着以前买西瓜送的小铁勺子,从客厅晃到厨房,再从厨房拐到主卧,给汤雨繁兜得眼晕,他就挡在电视前头:我们出去转转吧。
出小区,顺着东走两条街有个喷泉小广场,每逢整点都会响卡尔博姆的《喷泉》,一到晚上水柱还会变色,挺有意思,招得小孩都爱上这儿玩。
太阳将将落山,广场舞团刚放上音箱,不少孩子在旁边踩脚踏车,大人坐在石阶上看自家孩子撒欢,蒲扇摇啊摇啊,想赶秋后的毒蚊子。
他俩就坐在旁边的石长凳上发呆,葛霄整个身子往后仰,不知道在想什么,汤雨繁盯着头顶的栾树花看。
迎着落日,往蓝色天幕用力甩上一抹淡红,颜色艳丽,风却并不小,吹得她发辫都散开,裙摆鼓起,又随着风的走向瘪下去,挨回小腿。
枝桠摇曳生姿,洒下不少光斑,那朵栾树花摇摇欲坠,她抬手去接,却只摸到风的尾巴。
“葛霄啊。”
“嗯。”
“那颗花儿好漂亮。”
“垂下来那朵?”
“再往右那朵,全粉的。”
葛霄胳膊打得笔直,摸不到,准备找两张宣传单垫长椅,站上去试试。奈何这老树生得太高,他俩连蹦带跳好半天,那朵栾树花纹丝不动。
蹦累了,汤雨繁率先放弃:“啊,好倒霉。”
葛霄叠好宣传单,重新靠回椅背:“倒霉吗?”
“是啊,怎么也够不到。”
“树就这么高,你也就这么点个儿。”
她剜他一眼。
葛霄笑了,接着说:“这是客观事实。够不到,说明它不属于你,不能算倒霉。”
他这么说,汤雨繁还真思考了好一会儿,发问:“那什么才算倒霉?”
“倒霉就是现在坐得好好的,下一秒,这个石长凳塌了,咱俩摔个四仰八叉。”
“那我对倒霉的认知应该比你再广泛些。”汤雨繁这么说。
“嗯?”
“在我这儿,倒霉分两种,一种是天赐良霉,一种是人工造霉。”
葛霄乐了:“这词儿造得——那石凳塌掉应该算前者吧。”
“何止啊,”汤雨繁扳着指头细数,“小学上数学课我偷吃玉米糖,把两颗门牙全硌下来了,含着不敢往外吐,憋得数学老师愣是以为我吐血了;初中吧自己攒钱买了部二手mp3,上个厕所的功夫东西就不见了;高中外宿冬训,我穿着唯一一条厚裤子,跟溜冰似的,从走廊这头稀里哗啦滑到另一头,最后还是摔了个屁股蹾。”
听到这儿,葛霄笑得非常不客气。
汤雨繁也笑:“后来呢,又碰到你,还是在我最狼狈最灰头土脸的十六七岁,满脑子都是怎么起义,和我妈抗争,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没去成你的生日会,也没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那会儿我也觉得我挺倒霉——这就属于人工造霉。”
当即,葛霄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打断她讲话,继续认真听着。
“这么多年,我好像慢慢习惯了生活里的不如意,一并把它们称作倒霉,也许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些。但今天我很开心,因为你,也因为这一整天我都特别顺。”汤雨繁头仰起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很久没有这么多值得幸福的事如此密集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头,天啊,闪得我眼晕。”
汤雨繁笑一笑,努努嘴,无声示意:到你讲。
“你的十七岁并不灰头土脸。”他说。
太阳没过楼群,深蓝占领高地,风更大了,葛霄拿外套盖住她腿,左手却被汤雨繁轻轻一扣,困在她掌心与石凳表面那方寸之间。
你这人有时候真挺过分的。她想。
总是这样,说一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我说的话,无数次动摇我的现有观念。明明我没那么勇敢,明明我总是退缩,在菜市场装作不认识你,我以为你会像从前那些朋友一样远离我,觉得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怎样都好,至少你们不会再因为我受那些不必要的委屈——可你呢,葛霄,你帮我拉上棉袄拉链,然后放了一场烟花。
慢慢地,她开口,续上刚刚的话题:“我以为我习惯了,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原来不止倒霉能人造,幸运也能。”
葛霄怔住:“哪天?”
“我和你放烟花那天。”她说,“周六停电,你溜进我们班塞来巧克力那天,明明是我放了你生日的鸽子,你还带回一块蛋糕那天,高考前收到手链那天,拍毕业照那天,坐硬座陪我去找我爸那天,你拿着掉毛大笤帚对我唱《天天》那天,第一次做美甲那天。昨天,今天,还有明天。”
两道视线纠缠着、凝视着彼此。
“我以为我感受到的……悸动?悸动。我当它是幸运,是人造的幸运,你给我的幸运,但其实不是。”
她手凉得要命,取暖般将他手指辗转在掌心,然后用力握住。
“那个好像是爱。”汤雨繁如是说,“只拿幸运定性就太浅薄,甚至不尊重你。”
那枚戒指硌着他手心。
“原来获得爱是幸运的,但爱不是。所以以前我总跟我妈闹,不否认,我想让她更关心我一点儿,”她说,“我妈不乐意,我就会把它推给倒霉,以此逃避。但你说得没错,我想要这花儿,够不到,它就不属于我,哪怕在这儿坐满一个下午,它也落不到我手心来,这不是倒霉,是客观事实。我妈没法儿给我想要的爱,这也是客观事实,不是我倒霉……不是我的错。”
葛霄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重复道:“不是你的错。”
“但生活啊,生活还要按部就班地走,现在回头看,就好像上了初中再做小学的奥数题,明明当时被难得直哭,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现在再看,也不过那么回事了。”
汤雨繁攥他食指,又松开:“现在说起摔屁股蹾挺乐呵的,当时可疼了,又疼又丢脸。这可能是什么自我保护的机制吧,我的大脑好像不太乐意记住这些狼狈,也应该忘掉高中那点儿事,哪怕把它模糊也好呢,不至于总想起来我平白拼命,最后仍不遂愿。想一次,我就难过一次。可忘掉这三年比忘记摔屁股蹾更困难,因为那里面有薛润,还有你。”
她说得轻快,葛霄却只觉喉咙仿佛被谁用力捏了一把,蜷缩着疼,口腔里直犯酸。
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整理好情绪,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不料喷泉水柱刹那拔高,轻快的钢琴曲随风而动,栾树花在秋风中打了好几个旋儿,飘飘掉进朦胧的黄昏,落在她身旁。
良久,汤雨繁捻起那朵花,薄如蝉翼。她笑了,说你看,我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