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容易使人受伤的所在,就像你做数学题,明明解题过程全对,可还是零分,凭什么?
一条街以外的济坪理工大学将一切都赤裸裸地敞在明面——梦想、努力、低声下气,最后却什么都没换来。
金子铸成的梦本应该远在天边,此刻这海市蜃楼却停在她身旁,一摸就破碎,只叫人眼睁睁看着。
葛霄知道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可这话说得轻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时间,习惯。
他这一回去,仨月见不着她。往后来济坪,汤雨繁再路过济理八成就淡然多了。时间嘛,再难堪再执着,也总会过去的。
倘若他将这一切放逐给时间,那这三个月里她该怎么过呢?
这是道无解题。
葛霄想说安慰话,想让她好受些,哪怕是一点点。但他不想叫她感受到被怜悯,不想让她因为反复揭伤疤而适应痛觉,不想看她难过,不想让她哭。
种种情绪拧成一把快刀,把他的心脑肝肠全给搅碎为止。
这也只能是一道无解题。
拖行李箱进校门,她这张正儿八经的三好学生脸在关键时刻相当派得上用场,保安眼都没往这边瞟一下。
一路上,葛霄直瞄她,没从汤雨繁脸上捕捉到异样的情绪波动,他一颗心不知道是该提着还是该落下,可又不愿扫兴,这毕竟是头一次来她学校。
葛霄在心里都快演起情景剧了,汤雨繁倒泰然:“那边是食堂。我们学校有俩食堂,小点儿的在外语学院那边,离女宿近。这儿是军训用的操场,是不是比——哎,你有在听吗?”
“有啊,”葛霄立刻正色,“不是说食堂来着。”
……你还挺会查找关键字。
从前倒没觉得女宿离得这么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没十分钟便走到宿舍楼下,汤雨繁先上楼放行李。
本以她是第一个回校的,谁知邓满来得更早。
汤雨繁拖着箱子进来,邓满同学正在那堆化妆品里扑腾呢,也没太惊讶,先是将小汤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一个人来的?”
见汤雨繁朝窗外努努嘴,她一脸“果然如此”,噢了声。
她在旁边放箱子的功夫,邓满接起一通电话,手上被化妆刷占着,干脆打开免提,手机往旁边一撂。
还没等张嘴说话,对面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阿驴你到寝室了噶?”
想来,邓满这心理素质着实优秀,如此场面都能若无其事地摁掉免提,拿肩膀夹住手机,扑腮红的手仍没停,淡定地回:“到了。”
邓满讲家乡话就温柔得多,对面大约是她妈妈,平日里听张子希唠上两句都要以接水之名离场的邓满女士此刻难得耐心,平均每二十秒冒一个嗯。
讲完电话,她视线才挪到一旁收拾桌面的汤雨繁脸上,谁知这位也跟没事人似的,对上其目光。
邓满先指指她,再拿大拇指缓慢地喇过脖子。
汤雨繁微笑,作势拉上自己嘴巴的拉链。
小长假最多便是人头,哪怕省博物馆离她学校只有三四站路,也给挤得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好在汤雨繁提前租了辆电动车,拿到票进馆,两点方过半。
来的时候没约收费讲解,他俩都挺随意,逛到哪儿算哪儿。省博物馆大得惊人,两个小时只够逛完南区。葛霄说他饿得走不动道了,他俩一盘算,决定错开饭点用餐。
汤雨繁找的是一家济坪本土菜,离省博物馆也近,结果刚到店门口就傻眼了——大众点评上给此店打分的人并不算多,这个点居然有这么多客人?
室内几乎没有落脚地儿,两人面面相觑三秒钟,汤雨繁扯了扯他,便退出来。
葛霄上隔壁买水,汤雨繁有点儿泄气,干脆蹲在台阶上戳手机,想搜搜还有什么饭馆。
不过转头的功夫,一件外套落在她肩膀,葛霄就往旁边大剌剌一坐,嘴里叼着根烤肠,手里还举了一根,给他烫得好一阵嘶嘶啦啦。
汤雨繁接过他手里的烤肠——香得要命啊。
葛霄嘴被占着,干脆直接伸手将她肩上的外套裹齐整,拉上拉链。吃到一半,汤雨繁去买了两杯绿豆沙。
于是他俩一个蹲一个坐,边吃边对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背后接连响起诸如“二百六十四号取餐”的呼喊声。
模模糊糊,汤雨繁发现葛霄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转过脸盯他好一会儿,谁知对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她就拿肩膀轻轻撞他。
被她一撞,葛霄挪一挪,坐近汤雨繁身边,眼睛跟着非机动车道的电动车转。
“十三。”他说。
“什么?”她问。
“电动车,”他说,“黑的,已经过去第十三辆了。”
汤雨繁的头转回去了,继续嘬绿豆冰沙。
饭馆老板叫号叫得撕心裂肺,车道又驶过一辆黑色艾玛电动车,还没等他在心里计数,只听她接管:“十四。”
眼瞧第二十一辆电动车缓缓驶过,葛霄才站起身,抖抖裤子上的灰,再把汤雨繁拉起来。蹲得太久,猛一起身,从腿麻到脚后跟,她晃了两下才立住。
“走吗?”葛霄问,“去逛逛。”
去哪儿?她想。
去哪儿?怎么去?这车租得不精细,虚电至少有两格,还够骑回去吗?能在宿舍门禁前赶回来吗?
脑子里接二连三蹦出此类问题,她却只给沉思留三秒钟,当即点头:“走。”
于是返程拉长,小电动东拐西拐,走街串巷,手机导航喊过无数次“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到最后电子音都能听出崩溃,葛霄索性把它关了。
相比汤雨繁而言,葛霄的车技还算给力,哪怕在石板路上,小电驴驶得仍然平稳,他一路慢悠悠地骑,她一路慢悠悠地看。
汤雨繁平时不爱动弹,出门也只在学校附近游荡觅食,虽说来济坪一月有余,这还是她第一次往远走,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座城市的样子。
济坪良好市容市貌全展现在大马路上,鸽子楼在外,老街巷里藏着一排排红砖矮楼,几辆自行车停在墙边,紧挨着糖葫芦小吃车。
电线杆子插得杂乱无章,拉出数十条电线,车骑进巷口,简直像掉进一张混乱的网。
网中还有个系红领巾的半大小孩在哭哭啼啼,被他妈拎着耳朵往家里走,一用力就换来更剧烈的疼痛,大喊着我耳朵要掉了耳朵要掉了!伴随风声被车轱辘留在原地。
葛霄骑得并不快,奈何汤雨繁轻,坐在后座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他不太放心,风再大点儿,把她刮下去了都不声不响的,所以隔个五分钟,葛霄就问一次:“你还在后头吗?”
每次换来她照腰一拧。
和须阳比起来,济坪最大的特点是挤,高铁站人挤人,马路上车挤车,就连街边小店也是石榴籽儿似的抱着——你在这家店吃面,隔壁门口写作业的小孩连老板找零拿了几个钢镚儿都瞄得清。
不知是不是统一要求,这些店都装成绿色门脸,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这排都是谁家的连锁店,十分壮观。
托市政重视绿化的福,街边树倒是常青,其中夹杂几片泛黄的叶子,最先显露秋意的却是五点一刻就将落的太阳。
这会儿又起了风,太阳一点点掉进楼与楼的夹缝,连带昏沉的热意一同沉没,似乎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