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下雨,晚上还刮妖风,汤雨繁裹紧外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风大得很,她刚出宿舍楼便被吹了满身银杏叶,像一场金黄的雨。
楼下站着不少拍拖的小情侣,汤雨繁索性沿着小路走,拨出电话,对方很快接起来。
“葛霄。”她说。
“吃晚饭了吗?”
“吃了一个煎饼。”
“你的口红很漂亮。”
“我知道。”汤雨繁顿了顿,“你想和我说什么?”
……直接得让人心慌。
“前段时间月考来着。”
“嗯。”她短短地应一声。
“考得不太好,”他语气还算平淡,“也不只是成绩,早读又往前提早了二十分钟,每天光是早起就起得我快去见阎王了——你当初为什么不住校啊?”
汤雨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很累,疲惫,她感同身受过这种疲惫,所以像“辛苦了,你已经很努力了”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对于高三生来说,万金油不治病。
“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葛霄说,“未来是什么样的?”
“你给过自己答案。”
“我有点儿记不清了。”
“那你当下想要什么?”
“当下,”他认真思索,“想见你,再放一天完整的周六假,还想吃麻小。”
“这不就是答案吗?”汤雨繁说,“后天周六对吧,打电话和贾老师请上午假,睡一天,我买票回去找你,我们去吃小龙虾。”
“这算什么未来。”
“这怎么不算未来?每个明天都是未来,”汤雨繁说,“比起十年后的事,我更关心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好觉。”
“那高考以后呢?”
“葛霄,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吗,”他有些落寞,“只剩半年不到了。”
不知不觉,汤雨繁逛到篮球场,里面的比赛热火朝天,她手指抓着菱网,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
“我也想过努努力,是不是能翻盘?”葛霄没往下说,但汤雨繁明白,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他声音很低:“好像没那么容易。”
“你,”她努力措辞,想让自己的话听着不那么主观,“其实你也不用只盯着我们学校。”
“什么?”
“去年须阳工业学院的历史学院在扩招。”
“我不想留在须阳。”
“那来济坪,济坪学校也不少。”
“你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他重音在“真的”。
“你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吗?”她重音在“我”。
葛霄其实没那个意思,无奈她对这种类汤翎式语气实在应激,反问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她嘴唇抿着,鼻息深深叹了口气。
整理好情绪,她再次开口。
“我们学校历史专业这两年分数虚高,我问过几个早几年毕业的历院学姐,去年最低线就要五百九了。”
“你们学校不是还有国际学院吗,分数稍微轻松些。”
“……你查过?”
“嗯。”
“你都查过?”
“……嗯。”
“那你应该也看了他们学院大致情况,抛开学费不讲,那里有你想学的专业吗?”她提着的那口气似乎泄了下去,“我们都冷静点儿,选个最优解吧。”
葛霄那边停顿很久,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对我有过期待吗?”
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奇怪问题?
你说东他问西,汤雨繁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你想听实话还是?”
“实话。”
“实话就是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期待。”
她听见葛霄踱步的声音,呼吸声很沉。
“我有时候真想扒开你脑壳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构造。”他的声音像是在笑,却又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一碰壁第一件事就是跟墙讲道理?包括现在。”
“葛霄,你想吵架我奉陪,但不是今天。现在躺下你还能再合六个小时眼。”
夜风又起,落叶打旋儿,葛霄似乎是听到她那头的风声:“你在外面吗?”
见她没接茬,他声音又轻些:“晚上很冷,你先回宿舍,我们再继续说,好吗。”
“宿舍有室友,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聊这个。”
“那我们速战速决。”
“嗯,你说。”
“易易,你不会对任何人有期待,包括我,对吗?”
汤雨繁没作声。
“那你去年冬天为什么不去学校办住校?”他问,“你生病那段时间,我在菜场遇见汤姨,她和我聊过两句,说想让你去学校住一段时间。你为什么没去?这就是你衡量过的最优解?”
“我当然衡量过,”汤雨繁声音冷邦邦的,“否则为什么不住校,难不成我是喜欢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受冻?”
“那我呢。”葛霄势必要把她的真话逼出来。
又一阵沉默。
“我呢?”他又问。
“……我就不能有一点儿私心是不是。”
只要处于戒备或高度紧绷状态就浑身是刺,一贯的汤雨繁作风:他问你为什么哭,她说你这围巾真难洗,他说我想你,她回我腿痛,头痛,哪哪都痛。
此刻也是,如此反问,愤懑,委屈,它是浮萍,而水面下攒了一肚子话,说不出口,他却听得见,她说我就不能有一点私心是不是?翻译过来就是我私心里有你!有你!有你有你有你——别再问了好不好啊!
葛霄一下没收住,深深地松了口气,居然没忍住笑了,声音这才软化下来:“我没自作多情,对吗?”
僵持之下,终究是汤雨繁先一步落败,听到声极轻的“嗯”,他如释重负。
“所以易易,你会对我有期待吗?哪怕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