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队面试是场持久战,光是前后三次面试就占掉一个月,当初报名时门庭若市,到第二轮就没剩几个人了。三面定在万圣节当天——新生赛。
队里的学长学姐深受小组作业的摧残,知道自由组队是沾乎人缘的尴尬事,更何况大一新生谁都不认识谁,索性抽签决定分组。
汤雨繁和正方同组的一女两男加了好友,相互一问才知道大家都是白脖儿,不存在谁拖谁后腿,这就没什么压力了。备赛期间分工聊辩题,气氛和谐。
他们组带赛的是张薰学姐,她平常天天泡实验室,还能腾出时间陪他们出论磨攻防,人又耐心,熟起来也不叫学妹了,喊她小繁。
几个小崽子知道学姐平常忙,都不想单打独斗,干脆聚一堆研究。
汤雨繁第一个记住的人是耿直,群里最活跃的三辩。名儿挺耿直,人也挺耿直的,还约了别的队打模辩,看得出是位社交积极分子。
第一次集体备赛约在理院四楼的空教室,汤雨繁有课耽误了几分钟,一推门——俩小伙儿和蘑菇头小姑娘正不尴不尬地聊着,那场面如同网友奔现。
一见她进来,他仨可算逮着话题了,为首的男生圆脸圆眼睛,长得像个初中生,说话倒是中气十足:“一辩姐姐吗?”
汤雨繁被这声姐喊得一激灵。他倒挺高兴,要同她握手:“耿直。”
二辩的小姑娘叫廖晴,拘谨地在他旁边坐下。
互换过名字,她对另外三人已经有大概印象——耿直和四辩李昱安似乎是一个系的,看起来关系很好,也不忘照顾到廖晴。
耿直这朵交际花自觉担任队长,按学姐指导,从一辩稿开始,先出判准和两个论点。捯饬了两天,论点逻辑链都盘了一遍,大框架基本成型,汤雨繁开始往里填内容。
写完发到学姐在的大群里,不多时便收到回复,张薰简单删减了一些就过了,剩下三人围绕一辩稿准备各自的论稿。
按理说立论稿写完一辩就能清闲两天,但比起这个,她更担忧接下来要准备的接质环节。
张薰简单讲过,就是对方四辩单边质询,连环提问一分三十秒。
连、环、提、问。
汤雨繁又想起当初面试的惨烈情况,那会儿还只是面对四个人,现在这要怎么临场发挥啊!
隔日集体讨论,张薰和方芸尧都来了。
两位学姐都在,汤雨繁斟酌求教,张薰便安慰她:“新手局嘛对面能问出多犀利的问题,你只要熟记己方论点,守好塔,别跳口径,别被对面牵着鼻子走就行。再不济就甩锅给三辩。”
桌对面的耿直朝她打了个响指。
“你们几个商量着出份攻防表,”方芸尧说,“尽可能把你们能想到对方要问的问题都列出来,就跟树杈似的,你的回应要比他的问题更多层,尤其是一辩,绝对不要脱离立论,以不变应万变。”
预设对方,这个倒能算是她的强项。
终于找到一点点归属感,小汤同学奋起直追,熬了两个大夜改稿出表,模辩前得空找学姐找了三趟,磨得张薰无奈回复:可以了,小烦,真的可以了。
与其说是有冲劲儿,不如说是焦虑,因为焦虑,所以想要做到最好,做到万无一失。
接质这种环节终究是变量,她控制不了,干脆就把能控制的攥在手心里——汤雨繁把一辩稿从头到尾背下来了。
能做到半脱稿就行,但还是背透安心,她录了几遍音,又打电话让葛霄听了两遍,把每个停顿、气口、转折都排好,以保证时间能不多不少地卡在三分钟内。
紧张会带来焦虑,焦虑却带来亢奋,把一切都准备好,抵达赛前。
再怎么紧张,等真上场就都顾不上了。
按抽签顺序,他们是最后一组,上场前耿直提醒汤雨繁:别紧张哈,说成什么样都没事儿。汤雨繁点点头。
等听到一辩立论只剩半分钟,耿直觉得自己这提醒是真多余,人家姑娘口条好得出奇,不怯场不嘴瓢,三分钟的立论一气呵成,场开得很漂亮。
有这么个开门红,廖晴和李昱安的压力小了很多。毕竟双方水平摆在那儿,正方整场发挥还算顺利,三辩尤其精彩,新人那股莽劲儿在耿直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昱安结辩时,廖晴桌子底下的腿碰了碰汤雨繁的膝盖。
首场赢得不算艰难,张薰开心得很,左拥右抱搂着两个女孩,说今天晚上这顿她请定了。
李昱安晚上还有选修课,不和他们一块聚餐。听张薰说,方芸尧她们已经提前过去了。
汤雨繁步子慢下来,发条短信给葛霄:结束了,我们要去吃饭。
现在六点多,估摸着他那边还没下课。
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包了二楼的露天大平台,大约十多个人,新生占一半。
张薰带她们找好位置才去和朋友打招呼,廖晴有些局促,挨着汤雨繁坐,耿直这会儿在玩手机,她只好没话找话:“你在想什么?”
周遭又笑又闹,女孩儿声音轻轻的,汤雨繁没听清,便侧头靠近她:“嗯?”
“我说,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廖晴说。
“我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吃饭,”汤雨繁回答,“我有点儿饿。”
“噢。”廖晴笑起来,小虎牙很显眼。
他们这桌先上了三盘肉,汤雨繁起身去打蘸料碟,中途被方芸尧逮个正着,方学姐接过她手中的蘸料碟,拉她往自己那桌走。
他们这桌大多是学长学姐,开了两瓶酒,气氛轻松。
汤雨繁被她带进沙发,视线略扫过这几位,忽然定在一处不动了。对面那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朝她招招手,幅度不大。
方芸尧显然喝得有点儿上头,从右手边开始挨个介绍:“喏,咱社长。”
社长是典型的东方美人,圆脸明眸,美人学姐还给她俩递了瓶水。汤雨繁接过水,打招呼说学姐好,她笑着点点头。
方芸尧拿着水,也不喝,就握在手里,说再往右这位学长跟她师出同门,都是学物理的。
学长手里还烤着肉,举杯朝她们示意。方芸尧的手便挪向他旁边的男生。
“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方芸尧眼睛弯起来,“阿霖很早就和我说过,他高中有个很聪明的漂——”
“姐!”项一霖慌不迭打断她,随后又朝汤雨繁摆摆手。
“嗨。”她笑了笑。
“……嗨。”
耿直拿夹子摁着五花,边烤边剪。廖晴坐在他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好一会儿才见汤雨繁端调料碟回来,旁边还跟着个男生。
此人拿着两盘牛肋条,笑道:“打扰,来和你们拼个桌。”
“来来,”耿直自来熟,挪出位置给他,“地儿大着呢。”
项一霖话也不少,两个男生很快熟络起来,决定共同包揽这桌的烤肉大业。
“你也是济财的啊?”耿直问他。
“我是隔壁济理的。”项一霖拿公筷夹了点儿酸菜,放在烤盘上,“方芸尧——就你们那个副部长,她是我表姐。约我吃饭,没想到是社团聚会。”
说罢,他看向对面的女生,语气有些谨慎。
汤雨繁正专心致志同一块牛板腱做斗争,膝盖被廖晴碰了碰,才抬起眼:“啊。”
“我以为方学姐是部长呢。”耿直接话。
“能看到方芸尧那桌吗?”项一霖手指反越肩膀,悄悄指了指后面的社长,“喏,芸姐旁边那个女生,她是部长。”
“理院美女真不少啊。”廖晴感叹。
“你是读什么专业的?”项一霖问。
“计算机。”
“我是应数,”耿直举手,“和一辩姐姐一个系。”
说着,他看向项一霖,带些调侃意味:“你俩认识,对吧?”
“我们是高中同学。”汤雨繁拿过花茶桶,帮廖晴续了一杯。
耿直嘿嘿笑,将杯子递给她:“谢谢姐。”
她也笑:“少瞎攀亲戚。”
项一霖跟着把杯子递过去:“谢谢。”
聚会吃到八点半还没结束,方芸尧这会儿倒清醒了,跑到他们这桌,说是大家要找个清吧续摊。
廖晴表示自己不去了,耿直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汤雨繁正靠在围栏旁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方芸尧恨铁不成钢地瞪项一霖,朝他使眼色:去啊。
他慢慢靠近,这才发现她在和谁通话,声音很温柔:“嗯,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察觉到身后有人,汤雨繁转过身,抱歉地指指手机,又比了个噤声。
晚风最难醒酒,尽管项一霖今天没喝几杯,仍然觉得胃里愈发滚烫。